后来,果真,智伯瑶联合韩、魏,攻打赵家,並借夏季山洪来临,掘晋水汾河之坝,水灌晋阳。然而城中军民“悬釜而炊,易子而食”,一连数月,民无叛意,反而群臣有动摇之心。
在当前情形下,回顾赵襄子的往事,再看孔聚这番作为,就无比清晰明了。他显然决意施加恩惠於这些县乡的百姓,让之附心,给一旦战败失利的韩信,留一块根基之地了。
故此,倒也真不能说他做的错了。
毕竟,事实已经明晃晃摆在了眼前。
面对孔聚丟出的赵襄子故事,终於明白他一番良苦用心的卢卿、赵將夜,面色愕愕,大感恍然,却又羞刀难入鞘,总不能没有台阶硬下,一时僵在了那儿。
此时,一干猛士依旧在卖力剑舞,一个个头如蒸笼,浑身汗冒。
就在厅堂气氛陷入难堪的死寂时,一匹快马踏著尘土,在城內街道一路疾驰,径直闯进了县令官署而来。
抵达厅堂之前,游骑信使滚落下来,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声嘶力竭的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报,彭城大胜!齐王尽灭汉军,斩杀治粟內史吕释之,生擒主將靳歙!”
像是一块巨石重重砸入了深潭,又像是一道惊雷,平地炸开。
厅堂內,所有將领,包括孔聚在內,齐齐动容,惊喜炸裂。
剑舞的猛士也终於停了下来。
性情外露的赵將夜,像是灵巧的蹬羊般,原地一蹦老高,上前一把抓住浑身满脸裹满了黄土,仅仅露一双乌蒙蒙眼睛、疲累之下喘息如牛的游骑信使胳膊,难以置信重复道:“当真?彭城的汉军果真全军覆没了?主將靳歙都被擒了?”
一边喝,一边迫不及待自传信游骑怀中,装在竹筒封了火漆的军令掏出,打开倒出,匆匆展开一看,再无怀疑,放开手,仰天大笑:“哈、哈、哈,王上,真乃神人也!经此一战,不仅彭城面临的巨大威胁解除,全歼彭城汉军,等於重创刘邦核心力量,足以令刘老贼痛彻心扉了。”
亲卫上前將军令接过,又呈给了主將孔聚。
孔聚仔细看后,沉稳的脸色也难掩激动,眼中精芒闪烁:“好!太好了!靳歙这廝,被俘后,居然投降了?嘿嘿,你也有今日啊!”
对於靳歙,孔聚可是太了解了,深知其悍勇,论说用兵方略,一直稳稳压他与陈贺一头的。
如此一员一等一的猛將,居然愣是被韩信给生俘了,並且还招降了。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传来,对汉营诸多將领的心气,又將是一个巨大打击。
骑军都尉柴武,眼前不断浮现出,彭城汉齐两军血腥廝杀尸山血海的骇人景象,期间凶险困顿可想而知,不免一声由衷讚嘆:“数千残破之军,全歼数万精锐汉军,王上,真是尽打神仙仗。这又一次险中求胜的绝唱,王上用兵之玄妙,真是臻於至境。”
至於卢卿,欢喜之下,一声轻啸宣泄激涌的情绪,双臂挥舞,大袖翻飞,身躯轻盈跳跃,直接趁兴来了一段贵族间极为流传的鹤舞。
周围侍立的冷耳、陈涓、王周等將,则互相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以及一丝悄然升起的敬畏。
厅堂上,剑拔弩张无比焦灼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代之的是无尽的轻鬆、喜悦、兴奋!
可以说韩信取得的彭城大胜,像热气蒸腾的大熨斗,將诸將之间的褶皱给一下烫平整了。
此时,隨著消息像北风吹盪的火般在取虑县蔓延,很快整个县城內,兵卒军官、百姓黔首、县令官吏,尽皆知晓了。
他们的反应更为直接热烈,纷纷衝上街头,走上街巷,振臂发出阵阵高亢欢呼,最后直匯成了山呼海啸般的狂潮:“贏了!贏了!贏了!”
“王上神威!王上无敌!”
“大齐!大齐!大齐!”
这场大胜,如同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兵士、军官、百姓乾旱而渴求、希冀而期盼的心田,对於士气的提振、民心的稳固,堪称重於山岳。
毕竟这段时间,不仅仅孔聚、赵將夜、卢卿等將领对彭城局势忧心忡忡,日夜难安,这些与齐营深度捆绑成了一体的军官、兵士、百姓、官吏,又何尝不是心头像是压了巨石,想起来就是呼吸艰难?
而今,终於乌云消散,重见天日了。
孔聚挥手让面容也尽皆喜气洋洋的剑舞猛士退下,抄起长剑,用剑鞘“梆梆”敲了敲案牘,使得厅堂內喧闹高亢的氛围为之一静。
他横著长剑,逼视著诸將,不容置疑的沉色道:“齐王大破彭城汉军,这个消息,汉营当下应该也已知晓。像是捅了马蜂窝,汉王是绝对不会白白將泗水、东海两郡拱手想让的。
可想而知,奈何不了齐王,他一定则会调派重兵,疯狂反扑,全力围剿我们与陈贺將军部的。
故而我令,接下来,我们大军全线收缩,不再扩张,专注將攻打下的诸县守好,静待齐王返回。
“,对於孔聚的这番军令,诸將毫无异议,躬身肃然应声。
新的杀伐,在这残宴之上、清秋森寒之中,再次悄然凝聚。
诸將告辞,相互搂肩抱腰,热切交谈著,纷纷退走。
孔聚离席,缓步走到厅堂外,站立门廊阴影里,坚毅深沉的双眼掠过无垠的疆域,遥望向东南方。
秋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相比於自己,孔聚更为担忧远征东海郡的陈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