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的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可他往那里一坐,就已经能看出不逊其父的风姿了。他平日为扶苏做事,也是忠心尽力,能力很不错。
嬴政心里便有了主意:罢了,日后就让李由娶一个女公子,也能让李斯一家在大秦扎稳根,如此李斯和李由父子也可更加尽心竭力地为大秦做事。
就在嬴政沉默思考的这一会儿,殿内围绕李斯的话展开了争吵。
王绾很不认同:“学宫设置在咸阳方便监管。若是在各郡县设置这样的学府,任用一群各执不同学说的人当老师,又没有监管,岂不是乱了大秦的风气?”
大秦从商君变法开始,便主张统一思想,不允许一群人没事儿聚在一起学习各种不同的思想。商君甚至提出焚烧所有诗书的设想。
左督察御史拱手道:“臣也以为不应在郡县设置类似的学府。如今大秦行商君之法,民间只需要学习秦律,民风淳朴,既没有齐楚的淫靡之风,又没有燕赵的私斗恶习。若是设置了这样的学室,弃秦律而学诗书,恐怕会沦为齐楚燕赵。”
李斯不赞同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商君时大秦偏居西方一隅,但未来大秦的国土将会纵横海内,大国与小国之间相差甚远,治国之策也要随时应变。况且学宫并非放弃秦律而专研诗书,那里只是为了培养更会做官的官吏,自然也是要学秦律的。”
见有些秦臣被李斯的话说动,王绾拍案道:“李斯!你儿子是从学宫里出来的,你自然只说学宫的好话。推广学宫、广开民智,会破坏民风是不争的事实。民间百姓只学秦律就足够了,何必要多学其他东西?”
不等李斯再说,扶苏好奇地问道:“王绾,你儿子不也在学宫吗?”
“”
嬴政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瞪了扶苏一眼,让小孩儿把嘴巴闭上。
扶苏捂住了嘴巴,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王绾。
王绾想生气都生不出来,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太子,臣并非完全反对您的学宫,只是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推广到全国。若是想要筛选人才,只在咸阳设立一处学宫就够了,放在大王的眼下也容易监督。若是将学宫推广到各郡县,失于监督,可能会酿成祸患。”
冯去疾附和道:“臣听闻大王在读韩非的文章,臣也读过《五蠹》,觉得其中有一句话很有道理——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类似儒生、说客这类人若是聚在一起传授学问,很容易蛊惑民心,破坏大秦的稳定。大秦向来主张以吏为师,只学习秦律,如此民间才出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
李斯摇头道:“现在秦人与各国士人、百姓相融,民智已开,早已没有当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风气了。臣以为秦律要学,学室也要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固守过去的规则,堵塞民意;不如在各郡县建立学室,由官府主动教导想要读书的百姓,也免得他们私下偷学误入歧途。”
扶苏忍不住鼓掌:“说得好。治国如治水,已经改道的黄河,难道还能指望把它堵回去吗?倒不如顺势引导。民智已开,就算今天下令把民间的杂书都烧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有人会偷偷私藏,甚至在禁令下更加反抗。”
嬴政这次没有阻止扶苏说话,这话说得有道理,而不是像方才一样噎人。
见王绾等人还要反驳,扶苏伸出两只手,往下压压道:“大家不要激动,都是为了大秦好,我们坐下来好好讨论。李斯说的有道理,王绾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扶苏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只要王绾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就能把小孩儿的声音盖过去。
但听见扶苏这样慢声细语的说话,众人反倒是安静下来。
扶苏继续道:“王绾你们反对在各郡县推广学宫,无非是担忧儒生或墨者等人去当老师,带坏了秦人的思想。”
王绾道:“是。”
扶苏道:“那么若是我带头编写教材、规束考试范围,禁止他们传授不好的思想呢?王绾,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编写教材。”
王绾只当扶苏是小孩子,无奈地笑道:“太子,只要那些人去授课,肯定会夹杂自己的思想。”
扶苏摸着圆圆的下巴道:“我要办的是郡县官学,不是为了教他们读书识字,而是为了培养他们当官。而想要当官,就需要参加选官考试,考试的范围就是这些、标准答案就是这些,学子们若是想当官,就必须按照考试内容和教材内容学。”
王绾一时沉默了,怎么感觉太子说得没毛病呢?
王绾闭嘴了,倒是一直沉默的贵族官员皱起了眉毛。
若只是在各郡县办官学,他们倒是不怎么在意。百姓读书认字了又怎么样呢?想要为官为吏,还是得依附于他们。
可推行选官考试就不一样了。这两年学宫培养出的人才不需要经过他们的推荐,就能直接当官,让他们损失了不少的人脉关系。
若是日后推行选官考试,每一个官吏都是经过考试考上来的,就大大地削弱了贵族的势力。搞不好贵族还要跟着普通人一起去参加考试,最后“选贤与能,各凭本事”。
想到家族中那群混日子的族人,怎么可能公平竞争得过那么多人?
嬴政端坐在坐台之上,扫视着下面各怀鬼胎的人,扶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64章
扶苏舌战群臣
坐在嬴腾身后的一位长须官员拱手道:“臣以为太子方才所言有些不妥。”
扶苏被当场反驳后,他也没有生气,淡定地道:“太仓令以为孤何处不妥?”
太仓令道:“太子已亲自创建了一座学宫,应当知道此事耗资巨大。如今正值四方动乱,战事频发,国用本就紧缺。若此时在各郡县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恐怕没有那么多的钱粮。”
扶苏看了看太仓令,又看了看坐在他前面的嬴腾,道:“大秦已休战两年,去年今年都是风调雨顺,太仓粮储应当富富有余。更何况近年来往的客商增多,商税关税也收了不少,怎么就紧缺了?”
嬴腾身为治粟内史,掌管着整个大秦的粮税国库,也是太仓令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