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放不放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沈显想,应当并不重要。
无论有没有放下,区别不过是继不继续折磨自己。他并不在意这些,也并不觉得回忆过去是折磨自己——正相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经历这些,未尝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即使并非如此,他也接受痛苦,但他不要麻木。
哪怕痛苦,他也要清醒着痛苦。
【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沈显写下了一首赋。那是一首悼亡赋,措辞并不凄美悲凉,却又字字句句都是回忆与思念。
而他悼亡的人,正是早早离去的李怀瑾。
李怀瑾生前死后,沈显为他写了很多首诗,也写了很多赋。这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这首《悼文帝赋》。】
这显然是一首长赋,天幕展露了些许《悼文帝赋》的节选。
“……”李怀瑾望着天幕,似叹非叹:“令德……当真令我怜惜。”
而李从瑜再度眼含热泪:“皇兄……”
【他悼念的李怀瑾早已在地下长眠。而此时此刻,他也要追随离去。
明君贤臣。李怀瑾做了一辈子明君,沈显也做了一辈子的贤臣,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们,会在厚重的封土下重逢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沈显篇》】
……
夕阳西下。
虽天幕降临,但该做的公务还是要做。
沈显忙了一日,临近宫门将要落锁时,才终于有内侍来寻他。
跟在内侍身后迈入紫宸殿,天子含笑的声音便传来:“令德来了。”
沈显躬身行礼,只是还没拜下去,双臂便被一双手轻轻握住。
“令德,不必多礼。”
天子温声道。
而望着天子圆润的指尖,沈显的心漏了一拍。他低唤:“陛下……”
李怀瑾却已经拉住了他的双手,轻拍了拍。
“令德,我们进去,坐下来,慢慢说。”
天子的体温似乎有些偏高,拉住他的手近乎滚烫,烫的沈显指尖都蜷了一下。他低低应了一声,不敢抽出自己的手,也不敢去看天子,只沉默地望着与天子交握的手。
而行至案旁,双双落座后,李怀瑾对沈显笑的亲切:“原本想着,天幕散去便唤令德前来。但奈何户部公务繁多,也不好打扰令德,便晚些派人去了。”
沈显忙道:“陛下若要唤臣,臣随时可来。”
李怀瑾却笑着摇摇头:“我这里只是些私事,怎能与公务相提并论?何况没了公务烦忧,我还能与令德促膝长谈,倒全了我这份心意。”
说着,他又笑道:“令德,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可好?”
沈显几乎要被天降的惊喜砸昏了。
抵足而眠,是只有近臣中的近臣才能有的资格。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与天子抵足而眠——哪怕是在年幼时,他也从未与天子同塌过。
这毫无疑问是天子给予他的殊荣,这份殊荣沉重到沈显一向清明的头脑都有些发晕。但他还是勉强保持了理智,想要郑重起身向李怀瑾行礼。
“令德,不必与我这般客气。”李怀瑾亲昵道:“坐下吧。”
沈显却摇了摇头。
“臣……”顿了顿,沈显还是行了个大礼:“叩谢陛下。”
行完礼,他才在天子的许可下再度落座。
“令德,朕今日唤你,所为并非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