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花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他和高亚男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女人喜欢他,他就要躲,也许是怕麻烦,也许是怕别的什么,总之,他躲高亚男很多年,却机缘巧合地又遇见了金灵芝。
“她很伤心。”胡铁花沉沉地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她一向敬重自己的师父。”
他不想多说高亚男的事,又道,“华山内部已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如今这样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保全了华山的名声——金灵芝告诉我,原随云暗示过她,能在销金窟买到清风十三式。”
楚留香顿时一惊:“好险。”
“不错,好险。”胡铁花说,“这要是流传出去,华山派就有大-麻烦了。”
好在有惊无险,他感慨两句便抛之脑后,“走,我们不醉不归。”
楚留香没动,浓郁而深邃的眉眼下藏着淡淡的愁绪:“我还有人要见。”
“莫非是佳人有约?”胡铁花有理有据地猜测,“说起来,那位岛主到底去了哪儿?”
“我现在就要去见她。”楚留香道,“你和我一起去,就知道为什么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了。”
“你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转过半个脚,你说了这句话,我只好把这只脚收回来。”胡铁花啧啧称奇,“能让楚留香这般烦恼的事,错过一定可惜。”
他跟上好友,随他走过长堤,没入浓郁的柳荫。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水,快到立秋了,可天气还是这样的热。挑夫担着扁担在阴凉处卖花,一支荷花只要十文。
楚留香付了银子,拿起三朵娇嫩的荷花,缓缓走向尽头的庵堂。
越过乌瓦白墙,便是方外清净地。
规整的四方小庭院,墙角开着三五朵不知名的野花,大殿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身披善男信女捐赠的青绿色锦衣,让人不禁想,江南这个地方,连神仙的衣袂都是朦朦烟雨色。
观音像下,神容端庄的女尼盘坐蒲团。她也穿着蓝绿色水田衣,肤色白得看不见血管,与白瓷无甚区别,眼睑徐徐垂落,不动不眨,与佛像一样,默不作声地瞧向来客。
胡铁花早已认出了她的脸,可此情此景,此佛此人,偏生令他心生惊疑:这是活人吗?还是观音留在人间的幻影?
若是蜃楼海市,怎么这般逼真,若是真人,又如何能与神像相似?
楚留香缓缓走上前去。
女尼说:“你来了。”
“今天是第七日。”楚留香将三支荷花放入她怀中,“她们已去往彼岸来生。”
“多谢。”她起身走到供奉长明灯的供桌前,分别放下三支荷花,合十祭奠亡灵。
楚留香没有打扰,眼神示意胡铁花到庵外。
两人离开庵堂,方才说话。
“你可知我想起了谁?”胡铁花道,“我想你肯定知道。”
“不错。”楚留香承认,“我看见她的脸孔,居然想起了石观音,虽然她并不像她一样残忍,我看见她的缁衣,又想起无花,即便她并不像他一样狡诈。”
他自言自语似的,“真奇怪,她穿上那件衣衫前,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又可敬的姑娘,可昨天见到她,我忽然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
胡铁花问:“你也会有害怕的事?”
“我害怕的事有很多。”他微微笑了笑,眉间拢出自嘲,“但怕一个女人穿上一件缁衣,还是平生头一回。”
“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胡铁花指着楚留香,大声道,“一个男人怕一个女人,唯一的答案就是爱上了她。”
楚留香欲言又止。
钟灵秀扶住半开的门扉,困惑又震惊:“你们说我坏话,居然都不走远点?”
胡铁花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有意说给你听?”
“……是这样吗?”她将信将疑。
胡铁花面不改色:“当然。”他转移话题,“你有话和老臭虫说?”
“嗯,对。”钟灵秀尴尬又不失礼貌,“想问香帅再借点钱……”
胡铁花感慨:“真是少见。”
漂亮女人找上楚留香,向来是有极其困难艰险的事相求,借钱这么简单的事,真是头一回见。当然,这是问楚留香借钱,问他借就一样难了,他身上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我打算在这白衣庵修行一段时日,要交伙食费,借一百两。”岛主又不能真把蝙蝠岛卖了,钟灵秀比恒山时还穷,跌破人生下限,“会还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