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原家不乏一流高手,若蝙蝠岛有山庄参与,不至于就这点人手,他也不必去找枯梅大师。”
她低头忖度片刻,点点头:“你是楚留香,我勉为其难相信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你要纠正这个错误。”
“这是自然。”
微风无声,蝙蝠岛的惨剧似浪涌泛过心头,他不忍回忆,亦不想她沉溺于仇恨之中,转移话题:“江南到了。”
“我闻见了。”
夏日的江南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碧。
钟灵秀不由想,可惜是穿了楚留香,要是穿的陆小凤,大可以去找花满楼,两个瞎子有共同语言,还能交流一下失明生活的经验。
但人生没有如果。
楚留香阔绰,安顿在此地最好最大的酒楼,他们备了一桌酒菜,香得她鼻子发痒,直打喷嚏。再尝一口好菜,“呸”一下全吐了。
他不免奇怪:“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莫不是你吃不惯江南的风味?”
“在岛上天天吃生鱼,咽死蟹,烂的臭的吃多了,尝不了正常的滋味。”钟灵秀喝茶漱口,叹气道,“这些菜的调味对我来说,太咸太酸太甜。”
楚留香轻轻叹气,倒一碗清水给她。
她摸索着接过,把菜丢进去洗一洗,冲淡味道再吃。
这下好多了。
酒足饭饱,寻一处清净的庵堂点长明灯,供上三缕头发。
楚留香又要出钱为她们做法事,被钟灵秀阻止了:“三十两银子,不划算。”她从他掌心取走五两,“这就够了,你七天之后再来找我吧。”
她递交借宿费,换取庵堂的一间厢房,又问她们买一件缁衣,跪在佛前自力更生。
咚咚咚。
天下间的木鱼敲起来都很像,鼻端是熟悉的香油的味道。
佛祖无悲无喜,莲台高坐,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似全然不关心。
钟灵秀跪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面前的木鱼,佛珠一颗颗拨过掌心。
她又想起了在恒山的日子,无色庵供奉一座白玉观音,小尼姑们每日都要拿抹布擦拭尘埃,门派上下俱清苦,贡品不是鲜花就是野果,跨过门槛就能闻到自然的香气。
那时日子过得很慢,埋头练武,一天就过去了,总饿肚子,半夜三更起来打坐,在心里描勒江湖的轮廓。
转眼六十年。
少年子弟江湖老,原来还是从前的日子最快活。
可要她与曾经的自己交换,又是不情愿的,小小的仪秀武功低微,什么都做不了,所谓的快活不过是未曾被江湖风云波及,若是她当时没有救下定逸、定闲两位师太,恒山三定俱亡,师姊妹们只能任人鱼肉,清净的恒山再难清净。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句经典的台词:“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
木鱼的节奏变化,敲出《清心普善咒》的前奏,她一听就怔住了。
旋即微笑。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但最难的还是笑傲江湖。
恒山的日子是彩云琉璃不坚牢,但它终究没有碎,也没有散,她守住了恒山,也守住了内心的桃源。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她喃喃笑着,合十诵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还记得年幼时,常跟着师父定言师太下山做法事,《地藏经》是启蒙书,背得滚瓜烂熟,繁体字也是这么学会的。哪怕多年不诵,此时还是张口即来,仿佛镌刻在骨血之中。
也是,行走江湖多杀孽,最实用不过了-
胡铁花找到楚留香的时候,他正立在曲院风荷之前,欣赏无穷无尽的荷花。
“张三说,你陪那个岛主到苏杭去。”胡铁花取笑朋友,“怎么现在形单影只?”
楚留香微笑,反问道:“金姑娘可好?你到华山传达枯梅大师的死讯,可见着高亚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