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见不到的时候日思夜想,见到了偏偏生气,怪道爱到极致也会生怨,原来如此。
“让我瞧瞧写的什么。”她展开信纸。
还记得第九张纸写的是【至汉水,忆往昔】,第十张……嗯,更少了,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果然,是想见面的时候,亲手把最后一张交给她。
“啧。”她松开手,任由炭火舔舐纸张,灼烧得干干净净,“百无一用是相思。”
他忍不住冷笑,话到嘴边却词穷,怒火像信纸,渐渐化为灰烬,徒留尘埃般的悲凉:“随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想说。”钟灵秀耸耸肩,“好了,说点正经事,让我看看你的病。”
他转过头,避开她探来的手。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警告。
苏梦枕生性倨傲,最不吃威胁,对她也不改脾性,拽下帐幔:“用不着,忙你自己的事去。”
“骨头硬是吧。”钟灵秀反而笑了,“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一会儿别求我。”
她撸起袖子,却摸到一手尘土,只好退后两步,脱掉外衫和沾满泥点子的裙子。
然而,这点轻微的响动,落入凝神以待的苏梦枕耳中,令他瞬时色变,撩开帐子:“你发什么疯?”
“嗯?”钟灵秀踢开脚下的脏衣服,掸掸里面的小衫和衬裤,“外面衣服脏,不能碰病人,这样好多了。”
她在折虹山踩点,进山探过,确定无人居住才折返,来不及更衣。不过,脏的只是外衣,她不出汗,也无尘垢,里面的衣服很干净。
“我动手了。”
话音未落,她已不在原地,闪现背后。
苏梦枕的身形倏地掠出床帐,避开她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开口道:“算了。”冷汗涔涔而出,他感觉头也不昏了,四肢百骸又有了气力,好像高热也被吓退,“你诊脉吧。”
“欸?”钟灵秀大失所望,“我还想试试你的武功有没有进步。”
“说谎。”苏梦枕半个字都不信,扶着床柱避开,离她越远越好,“你想捉弄我。”
他停顿一刻,不容置喙道,“别这样,不可以。”
第274章复杂
床板很硬,被褥很厚,帐子里还有残余的药味。
钟灵秀盘腿坐在他床上,托着腮,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把你当成亲妹妹。”苏梦枕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不再恼火,也不再置气,好像病真的一下好了,只留微微的疲乏在心头,“我不能接受她和这样的人有瓜葛。”
但凡兄长,总想小妹觅得良缘,他不能接受一个多病、命短、多仇家的人,终生都将恶战于腥风血雨的人,与她有所瓜葛。他捡起墙角的衣裳,月白色的裙摆上,褐色的尘土十分打眼:“你去哪儿了?”
钟灵秀没回答,若有所思:“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为啥要骗你?”他想抖干净裙子,却又咳嗽起来,连忙扶住墙壁,弯腰咳出肺中的淤血。
她走下来,赤足踩过地板的纹理,手掌蕴起碧光,贴住他的后背。
胸口的刺痛登时缓解,他看见她的薄纱衬裤,光洁的手臂,还有掌心温热的暖意。幸好现在病得半死不活,他自嘲地想着,慢慢直起身:“好多了。”
她没有说话,在幽微的夜色中,奇异地注视着他。
“真的好多了。”苏梦枕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这次有没有带新的药?”
钟灵秀还是不说话。
他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孔,这是苏文秀的脸,比起钟仪的仙人风姿,她的面具更像一朵春日梨花,静悄悄的幽冷,凉淡淡的粉光。
只有眼睛,此时此刻,她的双眼没有微微弯起,是灵秀的样子,圆润微长,上眼睑比下眼睑略低,垂眸思索的时候像极佛像,但现在,她稍稍仰头,瞳孔中流转过明亮的光。
许久,她才慢吞吞地开口:“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苏梦枕心道,我要是能搞懂你的想法才有鬼,但口中道:“你终于想起来要交代了?”
“男人成熟前的喜欢,很纯粹。”少年的暗恋似彩虹,瀑布前偶然抬首,七彩凌空,如梦似幻。
“成熟以后就复杂多了。”成年男人的爱像烈酒,辛辣迷醉,旖旎了夜色,也令欲望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