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玉轻快道:“文郎既要见我,何不叫人通传?哪怕是递一封信函给我,都好过在这里傻站着,岂非劳累身骨。”
“若我回来得再晚些,岂不是要枯等更久?”她又打趣,“难道是在考验你我之间的默契?”
这些年两人见面虽少,书信往来却多,青州与岭南、滇南离得都不近,信件到手都要一段时间。
从北到南,由南返北,积累多年的厚厚信纸,藏的是不可言说的丝丝情意,都被他封在匣中。
信在匣中,心亦在其中。
韩文清侧目看她,只见一双温温的眼,细雨落湖心,未曾将她的眸光揉皱,只平白扰乱他的心曲。
“我不怕等。”他道。
一时间想起无数曾经。
十岁都不到的女孩儿,说的话只如飞花无痕,何必当真。
我钟意你。她说。等我再大一点,我们两家就议亲;等我长大,我一定娶你。
但她什么都不懂。那是对玩伴的喜欢。
陈明途做了陈太守,陈今玉随母亲远行至岭南,不再回来。聚少离多,缘悭一面,少年戏言不可当真,即便当真,即便当日真有什么飞花定情,也该被时光消磨殆尽,被磨碎了抛之脑后。
……她还那么小,童言无忌,韩文清想,她所说的必定只是戏言,记忆随风散,往事如云烟,等她长大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日后再见,或许笑着对他说:原来你还记得。仅此而已,不会再有任何。他已经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
他不应该当真,但偏偏当真。
陈氏即将与叶氏结合的消息传出。女才郎貌,门当户对,或成一段佳话。
起先,韩文清还以为是死对头叶修要嫁给陈今玉,眉头因此皱得很紧,后来搞清楚是他弟弟,是叶二公子。
饶是如此,他的内心也久久不得平静,没办法重获安宁。
此外,他还听说……陈今玉在百花谷跟张佳乐、孙哲平玩什么三批?简直胡闹,成何体统!陈今玉从前是多么光风霁月、温柔倜傥,百花谷这个地方的情况还是太复杂了,好好的娘们都让他俩教坏了!
第一个看穿他心事的是张新杰,季冷和李艺博天天在那傻乐呢,自然不会读出他拳风中的隐喻。这一切却在张新杰眼中无所遁形,他轻声地表达疑问,“门主?”
韩文清蓦然收拳。
他的拳风已乱。张新杰正是察觉到这一点,才会出言提醒。二当家心细如发,行事素来缜密审慎,因而才有神机妙算的美名。
与其说是提醒,倒不如说是一种佐证。韩文清已意识到他的心不稳,而张新杰所说的话更证实了这一点。
韩文清扭头看他,眉眼沉沉。他心神一定,旋即撂下一句:“给百花谷的贺礼先别送出去,我再加一封信。”
“是为道喜,还是另有她意?”张新杰道,这已称得上是明知故问。他无条件地信任韩文清,但希望他明白自己将要做什么。
前方可是深渊啊。
韩文清并非一意孤行之人,然而他意已决,闻言眉毛微抬,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收拾笔墨了。
于是便有那封长信。
诉尽相思、说尽情肠,写那些缠绵的话,对韩文清来说比登天还难,因此他也没有那样做。他所写的只是一封叙旧的信,纵使情丝无数不能藏尽,也未叫他露出太多端倪。
他望着陈今玉,视线勾留静滞的时间过分漫长,久久无法移开,久久不肯离去,她是那般贤质英才,多么风流英挺,此刻带着笑意与他对视。
蓦地,又想起那封长信。他其实写了无数次,揉碎无数封,总觉不合心意,写到最后一次,已是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