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不巧。人的联想是没有逻辑的。你看到一个陌生人,你的大脑会自动在记忆库里搜索最接近的匹配项。也许是他的发型让你想到了某个人,也许是他走路的姿势,也许只是他站在那里的角度。这种联想不需要合理,它只需要真实。你明白吗?”
笃,笃。
她直起身体,端起小圆桌上的白色细瓷杯,又喝了两口。
大麦茶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适口的程度,她这次喝得比第一口大,杯中的液面下降了大约两厘米。
苏逸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二十一点十九分。距离第一口茶过去了五分钟。距离预计起效时间还有十到十五分钟。
“苏逸:陈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收银员的视角是有限的,那读者怎么知道主角真正的想法?”
陈艳重新坐回了沙发上,这次她没有盘腿,而是把双腿伸直放在了地毯上。
她的脚从棉拖鞋里滑了出来,光裸的双足踩在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她的脚趾上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和上次在办公室里穿高跟鞋时看到的颜色一致。
她的脚型很好看,脚趾修长而匀称,脚背的弧度平滑,脚踝纤细,脚底的皮肤是比脚背更浅的粉白色。
“陈艳:读者不需要知道主角真正的想法。”
“苏逸:不需要?”
“陈艳:不需要。这就是旁观者视角的力量。读者只能通过收银员的眼睛去猜测主角的想法,而猜测本身就是一种阅读体验。好的小说不是把所有答案都摆在读者面前,而是让读者自己去寻找答案。有时候找到了,有时候找不到,有时候找到的是错误的答案。这些都没关系。你明白吗?”
笃。
她的食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敲了一下,不是在桌面上。
敲击的声音因为丝绒面料的缓冲而变得很闷,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动作本身依然存在,她的手指依然在执行那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性节奏。
“苏逸:那如果读者猜错了呢?”
“陈艳:猜错了就猜错了。猜错本身也是一种理解。就像你和一个人相处,你以为你了解他,但实际上你了解的只是你自己对他的投射。真正的他永远在你的理解之外。这不是失败,这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本质。”
她说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本质”的时候,语速比之前稍微慢了一点。
苏逸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不是药物的作用,还太早了。
这是她自身的情感投射。
她在谈论文学技巧的同时,无意识地触及了自己的某种生活感受。
也许是她和丈夫之间那种“以为了解实则疏远”的关系,也许是她和陈浩然之间那种“母亲以为理解儿子但其实不然”的距离。
“苏逸:陈老师说的让我想到了卡尔维诺在《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的一个设计。读者以为自己在读一本完整的小说,但每次读到关键处就被打断,被迫去读另一本小说。读者永远无法到达任何一个故事的终点。卡尔维诺是不是在说,理解本身就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过程?”
陈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
杯中的大麦茶已经喝掉了将近一半。
她把杯子放回小圆桌上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秒钟才松开,像是在感受陶瓷表面残留的温度。
“陈艳:你这个理解比上次又进了一步。卡尔维诺不是在说理解无法完成,他是在说理解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每一次被打断都不是失败,而是一次新的开始。你明白吗?”
笃。
她的食指敲在了沙发扶手上,但这次敲击之后,她的手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回,而是停在了扶手的丝绒面料上,指尖轻轻地在面料表面画了一个小圈。
这是一个新的动作,之前从未出现过。
苏逸的深层程序将这个动作标记为“可能的早期信号”。
二十一点二十六分。距离第一口茶过去了十二分钟。
“苏逸:陈老师,我再改一下这段的结尾,您帮我看看用词准不准确。”
他转回电脑屏幕,开始在键盘上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