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自己在睡着之前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了,也许。
她不确定。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了地板。
三本书。
三本精装硬壳书七零八落地摊在地毯的边缘和地板的交界处,书脊朝上,封面和书页在坠落的冲击下被翻开了各种角度。
最近的一本在她右腿旁边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深绿色的封面朝上,烫金的书名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她不需要凑近就能认出那本书,因为那是她自己翻过不下五十遍的书。
《博尔赫斯全集》。第二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精装版。
第二本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靠近书桌的椅脚旁边,浅米色的封面,书名是《卡尔维诺文论》。
第三本在最远处,几乎贴着西墙书架的底部,像是从书架上滑落之后又在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来的,蓝灰色的封面,书名是《叙事学导论》。
三本书。从书架上掉下来的。
陈艳坐在地毯上,看着这三本书,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她的书架是定制的实木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三米二高,用膨胀螺丝固定在承重墙上。
她住在二十二楼,这个楼层的风力即使在台风天也不可能让室内家具产生足以让书本坠落的震动。
魔都昨夜没有地震,她的手机上没有任何地震预警推送。
那么是什么力量让三本书从书架上掉了下来?
“陈艳对自己说:可能是我撞到了。”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很轻,像是一片从桌面上被风吹落的纸。
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解释,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她需要一个解释。
任何解释都好。
她试图回忆昨晚的事情。
苏逸来了。
对,苏逸来了,那个选修她文学课的高三学生,陈浩然的同学。
他带了一篇小说的修改稿,关于便利店收银员的故事。
他们坐在沙发上讨论了不可靠叙述者的技法,她给他讲了镜像结构的概念,他听得很认真,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泡了大麦茶。
两杯。
她喝了几口,大麦茶的焦香味她还记得。
然后呢?
然后就模糊了。
“陈艳对自己说: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的记忆在“喝了几口大麦茶”之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像是一本书被人撕掉了中间的几十页,前一页还在讨论叙事学,翻过去就直接跳到了清晨六点十五分的地毯上。
断层中间有什么?
她努力搜索,像是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伸手摸索墙上的开关。
有碎片。
非常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画面碎片。
她记得一种温热的触感,在她的脚上。
不对,不是“记得”,是一种介于记忆和想象之间的模糊感觉,她无法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她在昏睡中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