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在理学院B楼三层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右手拎着一个米色帆布袋,左手捏着一张加盖了文学系公章的设备借用申请表。
表格上“借用事由”一栏填写的是“跨学科研究项目:文学叙事中的生物学隐喻体系构建”,这个题目是她在办公室花了二十分钟编造出来的,措辞足够学术化,足够模糊,足够让任何一个不想追问细节的行政人员直接盖章放行。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乙醇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与她每天待的文学系办公室里旧书和咖啡的味道截然不同。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得走廊里每一块瓷砖都反射出冷调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亚麻衬衫和一条灰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裸色玛丽珍鞋,头发用一只玳瑁色鲨鱼夹松松地盘在脑后,复古圆框眼镜端正地架在鼻梁上。
从外观上看,她就是一个利用课间空档来隔壁学院借用设备的普通教授,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推开了标有“生物显微分析实验室”字样的玻璃门。
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录入数据。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陈艳手里的申请表,站起身走过来。
“陈老师是吧?教务处昨天发了邮件过来。”年轻女性接过申请表扫了一眼,语气平淡而职业化。“您要用哪台?光学还是荧光?”
“光学就可以。”陈艳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在课堂上讲解波德莱尔时惯用的从容。“分辨率最高的那台,如果方便的话。”
“三号位,蔡司AxioObserver。”年轻女性指了指实验室中央一排仪器中的第三台。“您用过这个型号吗?”
“本科的时候用过类似的。”陈艳说。
这不是谎话。
二十年前她在读本科时选修过一门通识生物课,实验课上用过光学显微镜观察洋葱表皮细胞。
当然,那台显微镜和眼前这台蔡司的精密度不在一个量级上,但基本操作逻辑是相通的:制片、对焦、观察、记录。
“好的,有问题随时叫我。我十一点半要去开会,您最好在那之前用完。”
“一个小时足够了。”
年轻女性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录入数据,没有再多问一句。
陈艳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最担心的就是对方追问“文学系教授为什么要用显微镜”这类问题,但显然,在一个每天接待几十个借用申请的实验室管理员眼里,一个拿着合规申请表的教授用什么设备做什么事情,完全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陈艳走到三号位,将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拉开拉链。
帆布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密封自封袋,里面是一片对折的白色棉质内裤面料;一盒从校医院领取的一次性载玻片和盖玻片;一小瓶生理盐水。
这三样东西是她昨天晚上在家中准备的,准备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心理战争。
她坐在实验椅上,将密封袋放在台面上,盯着它看了大约十秒钟。
袋子里的那片白色面料是她从自己的一条内裤上剪下来的。
那条内裤是六月一日晚上她换下来的,上面有一块已经干涸的、颜色发黄的不规则污渍。
按照正常的生理周期和分泌物特征,她不应该在那个时间点产生那种质地和颜色的分泌物。
她知道这一点,因为她在过去二十年中对自己的生理周期保持着近乎强迫症般的精确记录。
但那条内裤上的污渍不在她的记录范围内。
“好。”她对自己低声说了一个字,然后打开了密封袋。
她用镊子将那片面料从袋中取出,平放在台面上。
污渍区域大约有一个五角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从中心的深黄色向外缘逐渐过渡为浅黄色。
她用滴管从生理盐水瓶中吸取了一小滴液体,滴在污渍的中心区域,等待了大约三十秒,让干涸的物质重新溶解。
然后她用载玻片的边缘轻轻刮取了一小部分溶解后的样本,将其均匀地涂抹在另一片干净的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
整个制片过程她的双手非常稳定,没有任何颤抖。这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仿佛只要手不抖,就证明她仍然掌控着局面。
她将载玻片放到蔡司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固定好,然后弯腰凑近目镜。
先用低倍物镜扫了一遍。
视野中是一片混沌的、半透明的液体薄膜,其中散布着大量不规则形状的颗粒和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