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比我还忙,外科那边手术排不完,一周有三四天在医院过夜。”周淑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一样客观的事实。
“不过也习惯了,我们这种双职工家庭就是这样。”
“那您在家不会觉得无聊吗?就您和周明两个人。”
“无聊?”周淑芬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新鲜。“我每天下班回家还要看文献、写论文、审稿子,哪有时间无聊。”
苏逸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十二分。距离他投放药物已经过去了大约八分钟。
六点十五分。
周淑芬又喝了两口茶,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
她将杯子放下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大约零点五秒。
这个变化极其微小,如果不是苏逸一直在用余光精确地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六点十八分。周淑芬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周阿姨?头疼?”苏逸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事,可能今天看了一天的屏幕,眼睛有点累。”她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顿了一下,因为她今天的门诊量并不算大,只有二十三个号,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感到这种程度的疲劳。
她将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人到四十一岁,偶尔的疲劳感不需要大惊小怪。
六点二十分。
周淑芬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不是那种血液循环不畅的麻木感,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有微弱电流在皮肤表面游走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麻感没有消退,反而从指尖向手掌蔓延。
她停下了所有的工作,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是不是低血糖?”她自言自语。今天中午她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酸奶,热量摄入确实偏低。低血糖可以解释手指发麻和疲劳感。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扩散开来,但她的注意力没有被味觉吸引,而是被另一个感觉抓住了:她的嘴唇在接触巧克力表面的时候,触感异常清晰。
她能感觉到巧克力表面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锡纸包装的边缘、甚至是自己嘴唇上干裂的皮屑和巧克力之间的摩擦力。
这不是低血糖的症状。
周淑芬的大脑在这一刻启动了一套她已经运行了二十年的临床诊断程序。
她开始在脑中逐项排查:手指末端麻木感,向近端扩散,伴随触觉过敏。
排除周围神经病变(起病太急),排除腕管综合征(双侧对称发作),排除颈椎病(无颈部症状),排除低血糖(口服糖类后症状未缓解)。
“不对。”她又低声说了一个词。
苏逸在椅子上微微抬起头。“周阿姨?”
“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将巧克力放在桌上,试图站起来。
她的双腿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无力感,膝盖弯曲的角度比她预期的要大,她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右手撑住了桌面才稳住重心。
苏逸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周阿姨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我说了没事。”周淑芬的语气变得生硬了。
她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虚弱,尤其是在一个孩子面前。
她松开撑在桌面上的手,直起身体,但她的双腿传来的信号让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裂痕:她的大腿内侧开始发热。
不是肌肉疲劳导致的发热,而是一种从皮肤深层向外渗透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热感。
这种热感集中在大腿根部和会阴区域,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埋了一根加热丝,正在缓慢升温。
周淑芬是妇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