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门诊结束了。有什么事明天挂号再来。”
“不挂号了。”苏逸的嘴角弧度没有变化。“今天退号就是因为我要说的事情不适合在挂号系统里留记录。”
周淑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逸从牛仔裤后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将手机横过来,屏幕朝向周淑芬,向前推了一步,让屏幕停在距离周淑芬面部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对话双方的头像和昵称清晰可见:一方是周淑芬的微信头像(一张黑白的医学期刊封面),另一方是一个名为张总恒瑞医药的微信号。
对话内容被截取了六条:
张总:周主任,上次说的那批样品什么时候方便送过来?
周淑芬:这周三下午可以,你到我办公室来拿。
张总:好的,到时候我亲自过来。上次的事情非常感谢您。
周淑芬:不客气,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
张总:那我们下次吃个饭?上次那家日料您不是说很喜欢吗。
周淑芬:看时间吧。
六条消息。如果完整地看,这是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沟通。药商提供临床试验样品,医生负责学术评估,事后约饭是行业内常见的社交礼节。
但截图不是完整的。
苏逸展示的这张截图经过了精心的裁剪和拼接。
上次说的那批样品和你到我办公室来拿之间,原本还有三条关于样品规格和批号的技术性消息被删除了。
上次的事情非常感谢您原本指的是周淑芬帮忙推荐了一篇论文的审稿人,但前后语境被截断后,上次的事情变成了一个暧昧的悬念。
那我们下次吃个饭和看时间吧的组合,在断章取义的语境下,看起来像是一个男人在约一个女人私下见面,而女人没有拒绝。
周淑芬看完截图后,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起来,对上苏逸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大约四秒。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得像手术室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直线。
苏逸将手机收回来,不紧不慢地锁屏,放回裤袋。
“意思很简单,周医生。”苏逸的声音依然温和。“这些聊天记录,如果被周叔叔看到,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是正常的工作沟通。”周淑芬的回答快而冷。“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周医生,您是聪明人。”苏逸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从容。
“事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截图被发到周叔叔手机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一个女药商代表,频繁约您私下见面,请您吃饭,感谢您上次的事情。周叔叔是外科医生,不是傻子。他看到这些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去核实上下文,而是打电话质问您。”
周淑芬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然后呢?”她的声音降低了半个音调,但依然稳定。
“你以为这种断章取义的东西能威胁到我?我和张总的所有沟通记录都在微信里,完整的上下文可以随时调出来。你这种小把戏,在任何一个有基本判断力的成年人面前都站不住脚。”
“您说得对。”苏逸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同。
“如果周叔叔愿意冷静下来,坐下来,听您把完整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念一遍,他当然会相信您。但是周医生,您了解周叔叔吗?”
周淑芬没有回答。
苏逸继续说,语速放慢了一点:“周明跟我说过,周叔叔脾气不太好。在手术室里骂过护士,在家里摔过东西。周明说有一次周叔叔因为一个同事在朋友圈给您的照片点了赞,就跟您吵了一个晚上。”
周淑芬的右手在白大褂口袋上方攥紧了。
“所以我在想,”苏逸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这些截图被发出去,周叔叔的第一反应不是核实,而是暴怒。然后他会做什么?打电话给您?还是直接打电话给医院?或者打电话给张总?不管他打给谁,这件事都会变成一个周淑芬主任和药商有不正当关系的传言。传言不需要证据,周医生。传言只需要一个截图和一个愤怒的丈夫。”
诊室里安静了五秒。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周淑芬缓缓地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双手放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