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发紧,眼前浮现出妻子弥留之际的脆弱模样。
也是这样缓慢的呼吸声,她靠在床头,眼睛里满是发力留下的血丝,看着他,看着他怀中的幼子……
罢了。
这女郎言之有理,令嘉的命是妻子拼死换来的。她的遗言是让父子俩今后不要沉湎于哀伤,这也是他为儿子取名“忌怜”的原由。
既然如此,难道反让她在天之灵难过?
谢澄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你籍贯何处?出身哪家?”
“啊……”徐巧犀没料到谢澄在问她,一时间傻住,张了张口,发不出一个音。
“巧犀出身下杭徐氏,家住洛阳城东。春射那日与父母在林中走散,孩儿后派人去寻她家人,才知前日羯人骚乱,掳杀了她父母。巧犀无处可去,孩儿这才收留了她。”
谢忌怜跪在父亲面前乖顺垂眸,嘴里却没一句实话。徐巧犀在旁心惊肉跳,双瞳不自觉放大。
谢澄缓缓点头,“虽然出身不高,但你的妾室也算做得。”
他瞪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也是二十的人了,我像你这般年岁你早能背诵《三都赋》了。”
谢澄叹口气,握着画卷转身离去,留徐巧犀来不及反应他的话语。
“巧犀……”
她转眸,眼前人神色恹恹,气息微弱,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加苍寡,唯独唇瓣因方才忍痛紧咬而泛出不正常的嫣红。
似血欲滴。
那张唇对着她勉强弯了弯,道:
“谢谢你。”
说完,谢忌怜断气似的一头砸进徐巧犀怀里没了动静。
——
一盆盆血水自谢忌怜床边端出来,徐巧犀在屏风外候着,手指绞成麻花。
等到身旁一炉香都燃尽,玉蒲从屏风后冒出脑袋朝她招手,“郎君要见你。”
屏风后一张古朴雅致的宽床,垂着明光锦做的合帷帘帐。一眼望去满床青蓝,仿佛青铜门环上的湿锈,典雅中难掩冷寒。
谢忌怜侧靠在金丝软枕上,一头墨发垂在身后,看向徐巧犀的眼神里闪着飘渺的光。
“那是风口,别站在那里。过来,坐这儿。”
他拍拍床沿,示意徐巧犀坐到他身边去。
徐巧犀肩膀贴着屏风边缘,脚步粘住似的不肯走过去,就这么靠着屏风不发一语。
谢忌怜支起身子倾向她,“可是被吓到了?嘶……”
动作牵连背上伤口,他紧蹙眉头,合眼调整呼吸。
徐巧犀见他疼痛,下意识走近一步,“没有,没被吓到。”
谢忌怜微微睁眼,仍是疼痛模样但语调轻柔,“那怎么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因为真的天塌了。
“你父亲让我当你的妾?”
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却深深嵌入掌心。
这句话对于21世纪的女大学生像一记侮辱的耳光。仅是说出口,眼泪便扑朔着落下来,滑到腮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