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区,一间被临时征用为办公室的院落内,气氛压抑。经过炮校门口那场轩然大波,刘睿暂时没了巡视工厂的兴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索性将所有事务按下,静静等待着。他在等他真正的左膀右臂,等他能将后背托付之人。时间,是电召后的第三天上午。“军座,”门外传来警卫营长沉稳的通报声,“成都来的人,到了。”刘睿猛地起身,亲自快步走到门口。院内,三道身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满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走在最前面的,是刘航琛。他虽穿着长衫,但步履间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商人精明与大家气度,目光锐利,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院内的形势。居中的,是邱甲。他一身戎装,面容坚毅,沉默寡言,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块磐石,无形中散发着军人的铁血与沉凝。稍稍落后半步的,是邓汉祥。他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在院内警卫的布防和周遭环境中飞快扫过,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政客老练。这三人,正是他父亲刘湘留给他最宝贵的遗产——川军的【定海神针】!“潘叔安排你们来的?”刘睿迎上前去,没有半句废话与寒暄。刘航琛抢先一步,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急切,声音沙哑地说道:“世哲,潘主任把你的电报给我们看了。甫公(刘湘)才走,川军人心浮动,你又一个人在重庆这龙潭虎穴里,我们几个老骨头在成都能坐得住吗?不等潘主任催,我们就自己来了!”刘睿点了点头,将他们引入室内,门被警卫营长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一切窥探。“情况有变。”刘睿直接将眼前的局面摊开,“汪精卫叛国,重庆已成危城。我手里的几个工业基地,极有可能已经暴露。委员长虽表面支持,但暗中监视无孔不入。炮校那边,何应钦、胡宗南,各路神仙都想伸手进来。摊子铺得太大,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一番话,信息量巨大,每一件都足以让普通人焦头烂额。室内一片死寂。半晌,反倒是性子最沉的邓汉祥先开了口,他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世哲,你说的这些,我和航琛、邱甲在路上已经有所耳闻。但有一点,汪逆叛逃,委员长对所有‘地方实力派’的猜忌只会更重。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他一面捧着你,一面必然会用放大镜盯着你。我们三个此时来重庆,在旁人眼里,这是川军故旧在抱团,是‘小山头’的集结。这第一步,就走在了钢丝上。”他身后的官邱甲则更为直接,他指节分明的双手在膝上握紧,沉声道:“我更担心安防。戴笠的人是鹰犬,能看门,也能咬主。兵工厂和制药厂的核心机密,若只靠外人,等于把脖子伸到了人家的刀口下。要守住秘密,必须用我们自己的血,铸一道内墙!”刘航琛长叹一口气,敲了敲桌子,吐出两个字:“钱,账。炮校的事我听说了,半个中国都来塞人,这是泼天的人情债,更是无底的财政窟窿。再加上你说的这些监视,恐怕我们每一笔款子的动向,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想做事,先得有钱,还得让这钱花得‘名正言顺’,难!”面对三位叔伯抛出的重重难题,刘睿不惊反喜。这才是他倚仗的肱骨!他站起身,目光如炬:“三位叔伯说到了根子上!也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你们!邓叔的顾虑,我懂,所以我们更要主动‘汇报’;邱甲叔的担忧,是我此番调你们来的核心,内防必须重建;至于航琛叔的钱袋子……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们不能只守,要‘动’起来!”他看向三人,不再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始分配职责,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无比。“邱甲叔,我以川康绥靖公署副主任的名义,正式任命你为【绥靖公署参谋长】!即刻起,你负责统管第七十六军及下辖各部的军事整训,协调鄂东前线防务,最重要的是——接管所有工业基地的内部安防体系!戴笠的人是外援,你,才是我们的内锁!”“是!”邱甲猛地立正,一个标准的军礼。“航琛叔,我任命你为【绥靖公署秘书长】,兼任‘麒麟计划’行政总管!统筹财政,协调各方。炮校那边,龙蛇混杂,招生事务的善后、还有后续的建设,全部由你主持!我马上让林修远把所有报名名单都交给你!另外,立刻给黔北的张猛发电,让他从新一师的老底子里,抽调最可靠的军官和士官,先去把炮校的骨架给我搭起来!”刘航琛重重点头:“钱和人,我来想办法。”“汉祥叔,你任【政务处长】!专门负责处理与重庆行营、军政部、乃至各路袍哥商会的关系。我要启动一个庞大的巡查计划,所有与地方的对接、与中央的报备,都由你来穿针引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明白。”邓汉祥应道。三道任命,如三柄利剑,瞬间将眼前混乱的局面剖析得条理分明。刘睿看着眼前这三位父辈留下的肱骨之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恳切:“父亲留给我的,不只是川军这块招牌,更是你们三位。从今天起,我在前面冲锋陷阵,这偌大的后方,就拜托三位叔伯了!”“二公子放心!”三人异口同声,声若洪钟。川军的核心决策层,在这一刻,于重庆这座危城之中,重组完毕!第二日,刘睿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着刘航琛和邓汉祥,轻车简从,前往川渝特种兵工厂。车刚到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便已等候在那里,正是重庆大学校长,也是“麒麟计划”核心成员之一的冶金专家——胡庶华。“世哲,你总算来了。”胡庶华一开口,没有称呼任何官衔,亲切得如同邻家长辈。“胡校长。”刘睿快步上前,执晚辈礼,态度恭敬。胡庶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叹了口气:“甫公的事……节哀。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独当一面的样子,定会欣慰的。”一番寒暄,直入正题。胡庶华领着他们,径直走向一个被严密看守的巨大车间。一踏入车间,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气息扑面而来。正中央,一门被拆解了近半的日式九一式105毫米榴弹炮,如同一具被解剖的钢铁巨兽,静静躺在地上。周围铺满了测绘图纸,十几个技术员正拿着各种工具紧张地测量、记录。“我们对这门炮,已经进行了初步的拆解分析。”胡庶华指着那门炮,言简意赅地汇报。“结论有三。”“第一,日本人的结构设计确实优秀,整炮结构紧凑、重量比我们的德式炮要轻,胜在可靠耐用,非常适合亚洲战场。”“第二,它的精度和材料,远不如我们的世哲式。尤其是炮钢,杂质太多,韧性和强度都差了一截。弹药也不通用,单纯仿制它,没有意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胡庶华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建议,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用日本人的紧凑化结构设计,结合德国炮的精密加工标准,再用上我们遵义炼钢厂最新出炉的特种钢……我们,完全可以造出一款全新的,真正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105榴弹炮!”不仿制,不照搬!而是融合、超越!刘睿心中激荡,重重点头:“胡校长说得对!我们就是要学他们的长处,造我们自己的炮!”话音刚落,一个粗豪的声音从炮架子底下传来。“龟儿子,就这点破工艺,也敢拉出来跟我们打仗?这炮闩的闭锁结构,简直是小娃娃过家家!”只见一个五十来岁,满手老茧,浑身油污的老师傅从炮底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卡尺,满脸的不屑。“给你们介绍一下,”刘睿笑着对刘航琛和邓汉祥说,“这位,孙广才,孙师傅。我们整个兵工厂所有设备的总负责人,我的【定海神针】。”孙广才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手,对着刘航琛咧嘴一笑:“刘大秘书长,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子漂亮话。但这厂子,就是我孙广才的命!谁想动它,先从我身上踩过去!”刘航琛看着这位浑身透着实干精神的老师傅,郑重地拱了拱手:“孙师傅言重了,有您在,是川渝之幸,是国家之幸!”随后,一行人又来到另一个车间。这里,停放着几辆在战场上缴获的日军九七式中型坦克,同样被拆得七零八落。胡庶华解释道:“世哲的意思,不仿制整车。我们的发动机技术跟不上。但我们可以研究它的装甲倾角设计、悬挂系统、传动布局,这些都能为我们以后自己造装甲车辆,打下坚实的基础。”孙广才又忍不住插话了:“发动机是造不出来,但缴获的这几辆,修修补补还能开。可谁来开?谁来教?这玩意儿可不是拖拉机,没练过的人上去,就是一坨废铁!”刘睿微微一笑:“教官的事,我已经托人去办了。原教导总队有些人,可是宝贝疙瘩。人,很快就到。”巡视完毕,刘睿将胡庶华、孙广才,连同刘航琛、邓汉祥一起,带到了工厂顶楼的保密办公室。大门被反锁,窗帘被拉上。刘睿摊开一张巨大的西南地图,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在场的四人,一个军政领袖,一个财政总管,一个政务专家,一个技术核心,代表了他麾下最顶尖的智囊与执行团队。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刘航琛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世哲,今天看下来,我心里更没底了。兵工厂、制药厂,都是聚宝盆,但也都是催命符。这么大摊子全摆在重庆,等于把一块流油的肥肉放在了一群饿狼面前,太扎眼了!”胡庶华也点头附和:“航琛先生说得对。而且,重庆的地形虽然易守难攻,但工业区目标太大,一旦日军开始无差别轰炸,我们这些瓶瓶罐罐,一炸就是一片,连个备份都没有。技术和设备,比钱更难得!”,!孙广才猛地一拍大腿,粗声道:“就是这个理!厂在,一切都在。厂要是被炸了,我们这些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造不出一根枪管!二公子,我们得想个法子,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危机剖析得淋漓尽致,刘睿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他才抬起头,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重庆”二字上。“诸位叔伯说的,正是我忧虑的。所以……”他环视众人,声音冰冷而决绝,“我决定,启动【思退】计划!”此“退”,非退却,而是为了更好地进!是战略性的转移,是狡兔三窟的布局!“计划遵循三个原则:【分散布局】、【隐蔽安全】、【分步实施】。”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动,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工业迁徙蓝图。“第一,【川渝特种兵工厂分厂】。选址——昆明!那里是龙主席的地盘,电力供应稳定,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交汇,交通便利。我会设法弄来更多的精密设备,将火炮核心部件的加工、精密仪器制造和最终组装线,逐步转移过去!”“第二,【生物制药厂分厂】。选址——云南弥渡!与我们的德国技术基地同处一地,共享防空和安保体系,藏于深山,绝对隐蔽,万无一失!”“第三,【重庆主厂】。不能全搬空!必须保留部分产能,甚至要适当扩大一些非核心的生产。这里要作为一个巨大的靶子,吸引所有敌人的目光,为我们真正的核心争取时间和空间!”一石激起千层浪!胡庶华最先反应过来,他扶了扶眼镜,沉思道:“昆明是大后方,应该有现成的厂房可以利用。龙主席是你的岳父,这个计划对他治下的云南百利而无一害,他没理由不支持。”刘航琛的眉头却紧锁起来,他考虑的是最现实的问题:“钱!这么大的动作,钱从哪里来?美国那笔贷款可以挤一部分,但项目变更,必须向委员长报备。或者,动用我们四川自己的财政,以绥靖公署的名义支出。”“报备可以。”刘睿立刻决断,“只说‘为应对日军空袭,进行生产线分散安置’。具体迁徙到哪里,规模多大,我们自己掌握!”邓汉祥补充道:“弥渡那边,必须龙主席亲自点头。二公子,你此去云南,正好借着巡查的名义,当面把这件事敲定。”一直沉默的孙广才,此时猛地一拍大腿:“二公子,你指哪,咱就打哪!昆明我熟,早年在那边待过。分厂的设备安装和调试,我亲自去盯着!保证不出一点纰漏!至于弥渡那边太远,得派个信得过的去。”“弥渡那边,让侯德榜先生派他最得力的学生去。孙师傅,你的重心,要放在遵义和昆明这条线上!”刘睿拍板道。一个小时后,一个周密的时间表被迅速制定出来。遵义新厂区规划——胡庶华负责,一个月内拿出方案。弥渡分厂可行性报告——刘航曾负责,巡查途中完成。与龙云的密谈——刘睿亲自负责,巡查途中进行。向委员长报备——邓汉祥负责,一周内完成。会议结束,众人散去,但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已经开始悄然运转。当晚,一封加密电报被送到刘睿手中。发信人:戴笠。内容言简意赅:【目标已找到。原教导总队战车营排长,彭克定。因三七年盗卖军用汽油案被撤职,现羁押于湖南。我已派人将其‘提出’,正护送来渝,十日内可到。此人乃国内第一批接触并精通德制战车之人才,望善用。】刘睿将电报递给一旁的刘航琛,嘴角的冷笑一闪而逝,眼神却愈发深沉:“航琛叔你看,摆脱戴笠找这种人人已经三个月了,这突然给我我找来了。他这是在用这些‘小恩小惠’,提醒我,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同时也是在用这些人才和资源,把我牢牢绑在重庆这条船上。”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山城轮廓,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这条船,太挤了,也太危险了。我们必须尽快造好自己的诺亚方舟。”“给黔北发电,教官的事,让他们准备接收。另外,告诉邓叔,我们去云南的行程,要提前!”夜色渐深,刘睿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稀疏的山城,以及远处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江。刘航琛走到他身后,低声问道:“明天就出发去云南?”“对。”刘睿点头,“第一站,昆明,见龙主席。第二站,弥渡。”“带什么见面礼?”刘睿转过身,眼中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却比夜色更加深沉。“一盒最新的‘麒-3’青霉素。”“还有……一份足以改变整个西南格局的分厂计划书。”他顿了顿,声音无比坚定。“父亲走了。但川军这面旗,不能倒。”刘航琛眼眶微红,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将整个川军、乃至半个中国未来扛在肩上的年轻人,重重地,点了点头。:()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