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整个山城浸透。送走龚自知后,书房内的灯光终于被点亮,驱散了满室的阴霾与压抑。刘航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大战,瘫坐在沙发上,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定了!总算是都定了!世哲,龙主席这句‘天塌下来,他顶着’,简直是给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啊!”“是啊。”邓汉祥也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声音里透着一丝卸下重负的感慨,“龙主席此诺,如画龙点睛。我们这盘棋,看似在悬崖边上,实则已经盘活了。安宁那步暗棋,终于可以稳稳落下,再无后顾之忧。”他看向刘睿,眼神里满是钦佩:“现在,我们只需要赶在兵工署那帮专家来之前,把昆明分厂的戏做足,把安宁私房厂的根扎稳!”“分厂的账目,我亲自带人做,保证做得比国府金库的账还干净!”刘航琛拍着胸脯保证。“安宁那边,所有知情人,必须严格控制。”邓汉祥补充道,“算上我们,只有六个人知道完整计划。多一个,就多一分风险。”刘睿走到书桌前,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白纸,神情平静。“三件事,等龚自知来,已经办妥了第一件。”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心腹叔伯。“现在,开始办第二件。”刘航琛和邓汉祥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们知道,刘睿指的是那份足以搅动风云的报告。“世哲,真的要主动向委员长汇报?”刘航琛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不等于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口下吗?万一……”“被动等着被查,就是等死。”刘睿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们必须主动出牌,把水搅浑,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走。”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拧开笔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头脑愈发清醒。“汉祥叔,你来拟稿。我来说。”邓汉祥立刻坐直身体,铺开纸张,握紧了笔,神情专注。刘睿在书房中缓缓踱步,腹稿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娓娓道来,逻辑清晰,滴水不漏。“报告的标题,就叫——【关于‘麒麟计划’一期工程进展暨当前瓶颈之汇报】。”“开篇,先报喜。”刘睿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用最详尽、最振奋人心的数据,汇报弥渡基地的建设进度。要明确写出,所有德方援助设备均已安装调试完毕,王大珩先生带领的中方技术团队已经完全掌握核心技术。预计于民国二十八年,也就是今年六月十五日前,第一门完全国产化的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即可在弥渡基地试射成功!”“嘶——”刘航琛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报喜,这简直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中国连重炮炮管都造不出来的当下,刘睿直接告诉委员长,他半年后就能拿出德国现役的150毫米重炮!这个功劳,足以震动中枢,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然后,转入第二部分,报忧。”刘睿的步子停在地图前,手指点向西北的甘肃。“详细说明西北基地的困境。苏联援助的设备、图纸、专家已经悉数抵达兰州、天水、西安等地,厂房建设也已基本完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项目推进,全面受阻!根本原因,只有一个——【电力严重不足】!”“要把问题写得触目惊心!”刘睿的声音冷了下来,“t-26坦克的装甲板材轧制、伊-16战机的机翼蒙皮冲压、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的电弧炉……所有核心环节,全部因为没有足够的工业用电而停摆!美国援助的两座火电站,最快也要年中才能投产。在此之前,整个西北重工业基地,就是一堆动不起来的废铁!”邓汉祥奋笔疾书,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他完全明白了刘睿的意图。先用一个天大的功劳(德国重炮)抬高自己的地位和不可替代性,让委员长龙颜大悦。再用一个天大的难题(西北基地瘫痪)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让所有人都为这“国之重器”的困境而揪心!“最后,是解决方案。”刘睿转过身,看着表情已经从担忧变为震惊的两位叔伯,说出了整个计划中最胆大包天的一环。“在报告的结尾,我要以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执行主任的名义,【主动请求】!”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恳请委员长,以军政部及兵工署之名,紧急抽调全国最顶尖的电力工程、机械工程、冶金工程专家,组成一个【中央技术指导与督查小组】,火速赶赴甘肃、陕西一线!”“请求他们,协助我们解决西北基地的电力瓶颈问题!盘活整个苏联重工业体系!”“什么?!”刘航琛正要端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因手腕的轻颤而溢出,烫在了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失声惊呼:“主动请他们来查?世哲!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我们好不容易把杜长衡那条狼送走,你这要招来一群老虎啊!”,!“不。”刘睿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我不是在请他们来查我们的【川渝兵工厂】。我是请他们去解决【西北基地】的麻烦。性质,完全不同。”邓汉祥停下笔,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他失声喊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激动地站起身,指着桌上的草稿:“委员长和何部长,他们本来是要派人来查我们的‘产能’,来找我们‘私藏武器’的证据!可我们这份报告一上去,就等于把一个更重要、更急迫一万倍的议题甩到了他们脸上!”“一边,是捕风捉影地怀疑我们藏了几百条枪;另一边,是关系到抗战全局的坦克、飞机生产线因为缺电而全面瘫痪!”“他们会怎么选?!”刘航琛听完邓汉祥的喃喃自语,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惊恐如潮水般退去,化为一种极致的震撼与狂喜!他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变调:“我的老天!他们要是看到这份报告,眼睛都得急红了!一边是怀疑我们藏了点东西,另一边是整个西北的坦克飞机趴窝……这还用选吗?!等他们火急火燎地派人去鸟不拉屎的甘肃啃那块硬骨头,我们这边,早就金蝉脱壳了!”这就是阳谋!一个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的阳谋!刘睿用国家利益、用抗战大局,绑架了所有人的视线!他不是在被动地等待调查,他是在主动地设置议程,迫使他的对手们,去解决一个由他抛出、却又真实存在的国家级难题!“等他们焦头烂额地组建好‘技术指导小组’,再风尘仆仆地赶到兰州,发现那里的确是一堆没电就动不了的废铁时……”刘睿的目光幽深,“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将川渝兵工厂真正的核心,全部转移到安宁的山沟里。”“到那时,留给他们的,就是一个干干净净、产能‘合理’的重庆空壳。以及,一个让他们头疼欲裂的西北烂摊子。”“高!实在是高!”刘航琛一拍大腿,心中的敬佩如江水滔滔不绝。至此,三条线索彻底串联。——以“昆明分厂”为名,行“思退计划”之实,这是明修栈道。——以“安宁私房厂”为基,藏“未来火种”之本,这是暗度陈仓。——以“麒麟报告”为饵,引“中枢视线”北上,这是调虎离山!三计连环,环环相扣,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刘睿拿起邓汉祥写好的草稿,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提起笔,在报告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执行主任刘睿】他将报告装入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好,递给门外的副官。“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送交委员长侍从室,陈布雷先生亲启。”“是!”副官领命而去。看着那份信封消失在夜色中,刘睿知道,他已经亲手将一枚棋子,放在了命运的棋盘中央。风暴,不会再悄然而至。因为这一次,是他,主动召唤了风暴!:()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