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委员长侍从室。空气中弥漫着机要文件特有的、由油墨与高级纸张混合而成的干燥气息。一名值班副官,迈着几乎听不到声音的碎步,将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呈送到了侍从室主任陈布雷的案头。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侍从室陈主任亲启】,落款是【刘睿】。“哦?世哲的报告?”陈布雷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对于刘睿这个名字,如今在整个中枢都无人不知。他不仅是战功赫赫的青年将领,更是手握青霉素与重炮两大国之重器的关键人物。他的每一份报告,都可能牵动着抗战的某条重要神经。值班副官低声道:“主任,刚刚由川康绥靖公署的人加急送来,指明必须第一时间呈交。”“知道了。”陈布雷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待书房门轻轻合上,陈布雷拿起一把小巧的银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火漆。他抽出里面的报告,纸张的厚度超出了他的预料。【关于‘麒麟计划’一期工程进展暨当前瓶颈之汇报】标题简洁而有力。陈布雷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审阅。开篇,便是弥渡基地的详细进展。当看到“所有德方援助设备均已安装调试完毕,王大珩先生带领的中方技术团队已经完全掌握核心技术”时,他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他继续往下看。“预计于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底,第一门完全国产化的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即可在弥渡基地开始试射!”嗡——陈布雷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琴弦被猛地拨动。他下意识地摘下了眼镜,用随身的绒布反复擦拭,仿佛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不是修修补补,不是仿制残次品,是【完全国产化】!是德国陆军的现役王牌装备!自抗战爆发以来,整个中国的兵工体系,除了刘睿的遵义炼钢厂,其他的连一根合格的重炮炮管都造不出来。多少前线将士,就是倒在了日军的重炮轰炸之下,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而现在,刘睿的报告告诉他,只需要再等不到五个月,中国,将拥有自己的150重炮!“这个刘世哲……”陈布雷重新戴上眼镜,口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年轻人,当真是国之麒麟啊!”他身边的秘书,听到动静,小声问道:“主任,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陈布令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将报告的第一页递给秘书看了一眼。秘书只扫了一眼那行关于重炮的文字,瞳孔便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当陈布雷翻开第二页,他的眉头却缓缓地皱了起来。报告的第二部分,通篇一个“忧”字。西北重工业基地,那个由苏联援助的、承载着“钢铁洪流”希望的庞大计划,陷入了全面的停滞。“苏联援助设备、图纸、专家已悉数抵达……厂房建设基本完工……”“然,项目推进,全面受阻!”报告的措辞,从之前的振奋,急转直下,变得无比沉重。“根本原因,只有一个——【电力严重不足】!”t-26坦克的装甲轧制,需要巨量电力驱动轧钢机;伊-16战机的机翼冲压,需要高功率冲压床;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的电弧炉,更是吞电的巨兽。没有电,这些从苏联运来的钢铁巨兽,就是一堆冰冷的废铁。报告中附上了详细的数据,每一台核心设备所需的电力负荷,与目前甘肃、陕西两地电网能提供的电量,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缺口,不是一星半点,而是天壤之别。陈布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弥渡的重炮是天大的喜讯,可西北的瘫痪,就是天大的难题!这关系到整个抗战的战略布局,关系到能否顶住日军下一阶段的攻势!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报告的结尾,刘睿提出的“解决方案”。“……恳请委员长,以军政部及兵工署之名,紧急抽调全国最顶尖之电力、机械、冶金工程专家,组成【中央技术指导与督查小组】,火速赶赴甘肃、陕西一线,协助解决西北基地之电力瓶颈……”主动请求!请求中央派人去“督查”!陈布雷彻底愣住了。他瞬间就品出了这一招“调虎离山”的精髓所在。这哪里是请求督查?这分明是递上了一道阳谋,一道用“抗战大局”和“国之重器”绑架了所有人的阳谋!“好一招明修栈道……不,这甚至不是暗度陈仓。”陈布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除了赞叹与惊异,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喃喃自语:“这不是在逼中枢陪他唱戏,这是他自己搭好了台子,写好了剧本,然后客客气气地把所有人都请上了台,无论愿不愿意,都得按着他的剧本唱下去……”,!想到此处,陈布雷的后背竟感到一丝凉意。他欣赏刘睿的才华与担当,但这个年轻人的手段和心智,已经锋利到让人心惊的地步。这是一把为国斩破荆棘的绝世利刃,可如此锋利的刀,又有谁能真正握住它的刀柄?这份报告,委员长必须亲自看,而且要立刻看!他站起身,亲自将报告整理好,一面对秘书说道:“弥渡是喜,西北是忧。喜忧参半——但至少,他在做事。而且是在为党国,拼了命地做事!”他拿着报告,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亲自赶往委员长官邸。他知道,这份报告的分量,足以压过近期重庆官场上的一切暗流。就在陈布雷的轿车驶出侍从室大门的同时。另一份报告,正静静地躺在军政部部长,何应钦的办公桌上。与刘睿那份沉甸甸的报告不同,这份报告很薄,来自刚刚结束点验任务,正在军政部大楼外等候召见的杜长衡。旁边,还附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记录本,那是“钱先生”的手笔。何应钦的表情,古井无波。他先拿起杜长衡的报告,一目十行。“……账实相符,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看到这些结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杜长衡的无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页,那句画龙点睛的总结上。“……基于川渝特种兵工厂目前的产能,与第七十六军现有装备规模,似有不符。”何应钦的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似有不符?”这六个字,是典型的官样文章,是怀疑,是揣测,唯独不是证据。拿着这东西去跟委员长告状?只会被认为是捕风捉影,打压功臣。他放下报告,又拿起了钱先生那本记录。记录很客观,很冷静。上面详细记载了点验的每一个细节,从士兵的枪号,到行军包里的干粮。事实部分与杜长衡的报告完全一致,没有任何额外的指控和推论。就像一台精密的摄像机,只记录,不评判。何应钦合上记录本,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双眼微闭。然而,他放在红木扶手上,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食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敲击着,节奏由缓渐急,最终又倏然停止,泄露了主人内心一闪而过的波澜。他在权衡。刘睿这一手,应对得太干净了。就在昨天,他已经听说了,刘睿搞出来的那个“麒麟计划”,德国人援助的弥渡基地,即将有重大产出。虽然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风声已经吹到了军政部。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份只有“怀疑”的报告递上去……委员长会怎么想?是会表彰他何应钦明察秋毫,还是会觉得他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屡建奇功的青年将领?尤其是在刘睿刚刚打退了杜长衡,用一场滴水不漏的表演,向整个重庆官场展示了他的滴水不漏之后。现在出手,时机不对。不知过了多久,何应钦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拿起那份凝聚了杜长衡所有希望的报告,连同钱先生的记录本,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办公桌最不起眼的角落,被一堆无关紧要的文牍压在了下面。他对门外的副官吩咐道。“告诉杜长衡,报告我收到了,让他安心休整,等候下一步指示。”副官领命而去。何应钦端起桌上的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他在等。等刘睿那份“麒麟报告”先送到委员长那里。他要先看看,刘睿到底给委员长画了一张多大的饼。等委员长的态度明朗了,他再决定,自己桌角这份“毒药”,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递上去。一场看不见的较量,在山城上空无声地展开。两份报告,如同两枚棋子,沿着不同的轨迹,奔向同一个终点。但其中一枚,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暂时按停了。:()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