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地想起承平三年的初冬,那时她还未嫁入王府。
桑昭珠裹着一件半旧夹袄,立在廊下看雪。
廊外几株红梅开了,花瓣上托着雪,红的更红,白的更白,这梅花在江南是难以瞧见的。她指尖冻得有些僵了,也舍不得回屋。
她侧了身,远远地望见有人同父亲在书房谈话。
隔着半池冬水、几丛梅花,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隐约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与父亲相对而坐。
她已从江南接回桑府许久,对府中往来的人不算陌生,只有这位,她没见过。
那道身影从书房出来,穿过长廊,朝她这处走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是个少年,比她大三四岁的模样。
月白长衫,玄色大氅,腰间系玉,周身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少年的靴子踩在薄雪上,她听见细微的“咯吱”声。
他走近了,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看见那人领口露出一圈白狐毛,衬得那张脸极俊,垂着凤眼。
那一眼落下来的时候,桑昭珠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府里头的人与她对视时,多为打量与审视,而这少年就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的颇有些不自在,抿着唇不知找什么话,便静静立在那处。
少年问:“你是桑大姑娘?”
声音是冷淡的,像雪。
她“昂”了一声,因不认得这人是谁,只好没话找话:“你是谁家的公子?我怎么没见过你同昭月妹妹一起?”
她声音带着怯与柔,少年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动。
他又问:“为何要同桑二姑娘一起?”
桑昭珠那时是个实诚孩子,理所应当地回答:“大家都喜欢昭月妹妹啊。你不喜欢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点不对——这话问得太冒失了。
但那少年没有恼。
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冻的池水开裂,忽然跃起一尾鱼,又很快沉下去。
“桑大姑娘说笑了。”他说,“五陵年少争娶令妹,不在少数。但孤——”
“孤并非如此。”
他说完这话,又看她一眼。
而后少年哂笑。
那笑意极浅,只是唇角微微一弯。
那人紧接道:“桑大姑娘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桑昭珠想:会是在可惜,她年少天真懵懂,连即将嫁人都不知晓吗?
而她当时正要开口问,却见他神色微微一变,那笑意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的神情。
他转过身,走出几步,忽又停下。
那少年鼻梁高挺,微微侧了侧脸,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