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静得吓人。
龙涎香的烟雾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方袅袅升腾,将皇帝南胤天的脸笼在一片氤氲之后,看不清表情。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靠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下头跪着三个人。
左边是贤妃,穿着豆绿色的宫装,眼圈红肿,鬓发微乱,显然是哭过。她跪得笔直,胸脯微微起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忿。
右边是叶知雪,藕荷色的衣裳,珍珠头面,规规矩矩跪着,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杆新生的翠竹。
中间跪着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头几乎埋到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皇帝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捻着佛珠。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力,沉得人喘不过气。
贤妃先忍不住了。
“皇上!”她抬起头,眼泪又滚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臣妾冤枉!臣妾在宫中二十年,何曾用过什么下作手段!那香灰……那香灰定是有人栽赃!臣妾宫里上上下下都可作证,绝无半点异样!定是、定是有人看臣妾不顺眼,要借着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一石二鸟,陷害臣妾啊皇上!”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叶知雪那边瞟了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叶知雪心里冷笑。这位贤妃,脑子倒是转得不慢,知道把水往她身上引。
皇帝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叶知雪身上:“太子妃,你怎么说?”
叶知雪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回父皇,贤妃娘娘所言,妾身亦有同感。”
贤妃一愣,连皇帝捻佛珠的手都顿了顿。
“哦?”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贤妃娘娘入宫多年,品性端方,宫中皆知。若真有心以香害人,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惹祸上身?”叶知雪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此为其一。其二,那宫女枕下香灰,经太医查验,虽有致幻之物,但分量极微,若非长期使用,难有效果。贤妃娘娘若真要谋害皇后娘娘,为何不选更直接厉害之物,反而用这见效缓慢、又极易被察觉的香料?”
她顿了顿,看向贤妃,语气诚恳:“娘娘方才说有人栽赃,妾身深以为然。只是这栽赃之人,所图恐怕不止陷害娘娘一人。”
贤妃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懵,下意识问:“不止我一人?那还图什么?”
叶知雪转回目光,重新看向皇帝,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妾身斗胆揣测,此人真正的目标,或许是借着宫中‘香薰’生事,搅乱后宫,混淆视听,掩盖其真正的目的——比如,对母后凤体,行不轨之举。”
话音落地,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连地上那个抖成筛子的太监都僵了一瞬。
皇帝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盯着叶知雪,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内里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你是说,”皇帝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皇后的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妾身不敢妄断。”叶知雪低下头,语气愈发恭谨,“只是前几日去坤宁宫请安,闻母后宫中熏香气味,似与往日妾身所闻略有不同。妾身愚钝,于医理香料一道仅是略知皮毛,但心中总觉不安。又联想到如今宫中流言四起,贤妃娘娘无故蒙冤,母后凤体恰在此时加重……桩桩件件,未免太过巧合。”
她抬起头,眼神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父皇明鉴,母后乃一国之母,凤体安康关乎国本。所用一饮一食,一炉一香,皆需慎之又慎。如今既有‘香’事起,无论是否有人蓄意,彻查坤宁宫一应饮食药物及香料来源,厘清其中是否有不妥之处,总归是稳妥之举。如此,既能还贤妃娘娘清白,也能安母后之心,更可绝了那等宵小借机生事的念头。”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指责任何人,只提“巧合”,只谈“稳妥”,但句句都点在要害上——皇后的病可能有问题,坤宁宫的香可能有问题,有人在借“香”搞事。
最重要的是,她成功地把焦点从“谁下毒害贤妃皇后”,转移到了“皇后的病和用药是否安全”这个更敏感、也更容易触动皇帝神经的问题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
沉香木的佛珠在他指尖缓慢转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目光沉沉,在叶知雪脸上停留许久,又扫过贤妃,最后落在地上那个太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