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雪能想象。南怀瑾对皇后的感情极其复杂。那是害死他生母的仇人,是试图控制他、打压他的政敌,但名义上,也是抚养他长大的“母后”。她的死,意味着一段扭曲关系的终结,也意味着更多未知变数的开始。他心中,恐怕并无多少悲伤,更多的是警惕和……对京城局势的忧虑。
“让影七他们,还有你手下所有人,从今日起,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叶知雪沉声道,“殿下回京前这几日,宫里宫外,绝不会太平。我们的任务,是稳住清音阁,稳住东宫,不能出任何岔子,不能让他回来时,还要为我们分心。”
“是!”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皇后的丧仪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暗流汹涌。太医院被翻了个底朝天,与皇后用药相关的太医、药童、甚至库房看守,抓了一批又一批。五皇子闭门不出,但府上的人进出频繁。皇帝依旧深居简出,偶尔召见重臣,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清音阁成了暴风雨中心唯一勉强平静的角落。有影七和惊风两拨人暗中守护,龙骧卫明面上“护卫”,叶知雪又闭门不出,倒也暂时安全。只是外界的风声,还是不断透过各种渠道传进来。
“听说,皇上在查一种南疆来的奇毒……”
“五殿下在联络几位老臣,为皇后娘娘‘请谥’……”
“太医院那个失踪的陈三,家里搜出了不少南疆的药材和一本毒经……”
“江南那边好像也不太平,漕帮余孽闹事,拦截官船……”
每一条消息,都让叶知雪的心悬得更高。她像个等待最后宣判的囚徒,数着日子,盼着那个人归来。
第四日夜里,飘起了小雪。
叶知雪坐在灯下,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明日,最多后日,南怀瑾就该到了。她该以什么样子见他?宫里现在这个样子,他回来了,又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不同于落雪的簌簌声。
很轻,但在极度寂静的夜里,在她全神贯注的倾听下,清晰可辨。
不是影七他们,他们的行动几乎无声。也不是巡逻的龙骧卫,步伐整齐沉重。
是……一个人,踩着积雪,放得极轻,却依旧留下细微足音,正朝着清音阁的方向,越来越近。
叶知雪浑身寒毛倒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秋水”。影七他们呢?怎么没动静?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片刻,院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披着黑色大氅、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踏着碎雪,走了进来。
廊下的灯笼光晕昏黄,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肩背挺直,步伐沉稳,只是……似乎消瘦了些。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走到廊下,停下脚步,抬手,解开了大氅的系带。
氅衣滑落,露出里面玄色的常服,和一张叶知雪思念了无数个日夜、此刻却有些不敢认的脸。
是南怀瑾。
却又不太像。
依旧是那副眉眼,深邃,冷峻,但眼下有明显的疲惫阴影,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唇色很淡。最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不再是隔着书信的遥远想象,不再是冰冷审视的太子殿下。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生死搏杀,终于抵达彼岸,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沉甸甸的重量,和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有审视,有关切,有疲惫,有松一口气的释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悸动。
他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隔着飘飞的细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知雪也僵在原地,忘了呼吸,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在她最惶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穿过风雪,踏夜而归。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南怀瑾终于动了。他抬脚,一步一步,踏着台阶,走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