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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与晨光（第1页）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的光，稀稀落落地漏进窗户，把相拥的两个人影勾勒得朦朦胧胧。

叶知雪不知道自己在南怀瑾怀里靠了多久。一开始是僵硬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皇后死了、宫里要乱、他回来了、他瘦了、他身上有伤……这些念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后来，或许是他怀抱太稳，心跳太沉，又或许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的冷冽气息太有安抚力，她慢慢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软地靠着他。

累。是真累。从他离京那天起，这根弦就没松过。偷药、收买眼线、对付孙嬷嬷、御前应对、皇后暴毙、影七受伤……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夜里不敢睡沉，白天要强打精神，连梦里都是阴谋算计。

现在他回来了。这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疲倦像是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头顶。

她在他怀里，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就出来了。一半是困的，一半是……说不清。

南怀瑾感觉到了。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进去说。外头冷。”

他松开手臂，却顺势牵住了她的手。手心很凉，指尖有薄茧，握得不算紧，但很稳。

叶知雪由他牵着，走进内室。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云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还带上了门。

桌上摆着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南怀瑾拉着她在桌边坐下，自己先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又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先暖暖。”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沉沉的、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审视，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叶知雪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冻僵的指尖也慢慢回温。她偷眼看他。

他脱了大氅，只穿着玄色常服，更显得肩宽腰窄，只是脸色在灯下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阴影浓重。他坐得很直，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哪怕此刻身处暖室，面对的是她，那股常年居于高位的威压和紧绷感，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你的伤……”她忍不住问。

“无碍。”南怀瑾打断她，言简意赅，“皮肉伤，余毒清了，内力还需些时日。”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倒是清减不少。宫里的饭，不合胃口？”

叶知雪一愣，没想到他第一句“正事”是这个。她摸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没睡好。”

“嗯。”南怀瑾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道，“皇后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这夸赞来得突兀，叶知雪一时没接上话。她做什么了？她只是被动应对，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我……”她小声说。

“若非你用冰心莲让她清醒片刻，又借‘香’事在御前点破关键，父皇不会下决心彻查坤宁宫，孙嬷嬷不会自尽，陈三不会逃，那条线也不会断得这么快。”南怀瑾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打乱了他们的步骤，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对皇后下手，也露出了更多马脚。”

叶知雪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原来……是这样。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挣扎求生，在他眼里，却成了破局的关键一手？

“江南……”她换了个话题，更关心这个，“很凶险吧？你信里说得轻描淡写。”

南怀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深：“凶险。漕帮是幌子，‘庆余堂’是枢纽，背后是盘踞南疆多年、与前朝余孽勾连的‘复国公’。此人狡诈，擅用毒蛊，在江南经营日久，根深蒂固。此次清剿，折了不少人手。”

他说得简洁，但叶知雪能想象其中的血雨腥风。折了不少人手……包括他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和此刻依旧苍白的脸色。

“那‘复国公’……”

“重伤遁入南疆深山，但根基已伤，成不了大气候。只是，”南怀瑾眸色转冷，“他在京中必有内应，且地位不低。皇后这条线断了，他定有后手。”

话题终于绕回京城，绕回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局面。叶知雪坐直了些，把她知道的，翠缕、孙嬷嬷、陈三、回春堂、五皇子的异动、皇后的“遗言”、影七遇袭、南疆死士……一桩桩，一件件，尽可能清晰地讲给他听。她没隐瞒自己利用读心术得到的信息，只是含糊地说“直觉”或“偶然察觉”。

南怀瑾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深不见底。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陈三的师弟，太医院那个，已经控制住了。”他开口，“从他住处搜出些未用完的‘醉梦萝’花粉，还有几张记录皇后用药反应和剂量的纸。人嘴硬，还没撬开。至于回春堂林掌柜那本蛊术札记，”他顿了顿，“是南疆一个早已消亡的巫蛊部落的遗物，上面记载的法子阴毒邪门，其中就有用‘醉梦萝’长期控人心智，最终将其制成‘药人’傀儡的邪术。”

药人傀儡！叶知雪后背一凉。皇后最后那样子，难道……

“皇后的死，恐怕不只是‘油尽灯枯’。”南怀瑾声音冷得像冰，“很可能是控药之人见事败，远程催发了她体内积累的毒性，或是用了札记中记载的某种引爆手段，让她‘突发心疾’而亡，死无对证。”

远程催发？叶知雪想起陈三师弟，想起可能还藏在宫里的、更高级别的“烛龙”。是了，皇后一死，线索断在最关键的地方，皇帝再查，也只能查到孙嬷嬷、陈三这些弃子。

“那本札记，还提到一种需要‘皇室纯正血脉’为引的古老祭祀，似乎与复国阴谋有关。”南怀瑾看向她，眼神锐利，“你之前说，那南疆死士绑架你时，曾试图套问‘异世’相关信息？”

叶知雪点头，心头发毛：“他们好像……对我的‘来历’特别感兴趣。”

南怀瑾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此事蹊跷。‘异世’之说虚无缥缈，他们为何笃信？又为何认为与‘皇室血脉’、‘复国’有关？”他抬眼，深深看她，“知雪，你身上，是否还有连你自己也未察觉的特别之处？”

叶知雪被他问得一愣。特别之处？穿越算吗？读心术算吗？可这两样，对方应该不知道……吧？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南怀瑾却摆了摆手：“不必现在说。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对眼前局面。”他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父皇急召我回京，一是因皇后暴毙，国母之位空悬，需稳定朝野；二来，恐怕也是对江南之事，对我，生了疑虑。五皇子此番损失不小，但根基未动，必会反扑。而‘复国公’在京中的暗桩‘烛龙’，尚未现身。”

他一条条分析，条理清晰，语气冷静，仿佛在说明日的天气。叶知雪听着，原本慌乱的心，竟奇异地慢慢安定下来。好像只要他在，再乱的麻，也能理出个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