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转头看看他,“你还是个小孩,留下来真是有点亏了。”
少爷不答话。
约莫又半柱香的功夫,两人身边树木一阵响动,卫兵才轻手轻脚地钻回来,拖了好几把弓和几个箭袋,串在绳上一并带了回来。
“我捡回来的,好些估计是坏的不能用,挑能用的吧。”
乞丐把刚刚说起各射一箭的盘算讲了一遍,卫兵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又问:“我虽无异议,只是愧因平日练步兵教所,骑马射箭不精。”
“这个无妨。我先杀了那个统领,你和这小子射那狗腿贼,你若射中了,那这两人一死,这帮人自然群龙无首,虽说不会真成一盘散沙,但起码能拖延片刻,这边乱起来,那两位出城也容易些。你若射不中,他们人多,且擅武斗狠,瞧架势也是山林野道混惯的,估计你也逃不过,那时候就这小子去做。”
少爷问:“倘若他射中了呢?我做什么?”
乞丐道:“随你便吧,我和这位到时候都死了,管你不得。”
卫兵道:“事不宜迟,我们分了位置去吧。以何为号?”
乞丐道:“以我杀了那狗统领为号。”
随后三人按乞丐的布排,各拿弓箭,在山上三处分别扎点藏起。这三处虽间隔远,倒也能遥遥相望,少爷的位置几乎面对着将军府,正正地看着那几人,尤其是吊起的将军,那惨状更是细致入眼,触目惊心。
眼下不是下手的好时候,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统领,一边分饭吃,一边商量话。分开前卫兵交代了,这种时候难以下手,要到饭后人乏之时,兵士懈怠,一来那统领周围不会聚着这么些人,好找准头,二来兵士松漫,一箭发出甚难反应,而后再射更是打个措手不及,使其惶惶然必失措。
少爷独自蹲在树丛里,远处吵闹明亮,身旁寂静一片,如此安静,他发现自己手上被不知道什么虫蚁咬了一串细碎的包,他抬起手映着远处的灯火看,看那地方鼓起来,像是要成脓,不愧是凶山,到处是毒物,他把眼神从面前的手掌移开,远远地一望,看见将军抬起了头,直对上他的眼神,这一瞬,喧嚣和沉静糅杂,他远隔数千百步之遥,竟能听见这濒死人的喘息声,一呼——一吸——沉重而粗冽,断断续续,拖长了声尾,真是生不如死。
他确定将军看见了他。然后将军低下了头。那喘息声便消失。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将军不如死了的好。
远处仍无响动,山下倒是静了许多,四处搜来的人被分进各个宅子关起来,看守的大兵在吃饭,巡逻的大兵牵着狗走,源源不断有新的人被从城中搜出来,圈赶过来,装进某个屋子去。如果不挣扎,推进去也就算了,如果挣扎或喊叫,就会被一刀砍死,尤其是年富力强的男子,稍有动弹,即刻宰杀。这群大兵的刀法相当凌厉,刀式也粗长,看抡刀的架势不难猜测重量也可观。这种训练精良、人高马大的群体,这类刀式工整、盔甲齐整的装备,这样令行禁止、筹谋布划的操盘,还从来没有见过。
他看着下面的人被推进屋子或拖出野地,今晚见得够多了。那时候他在州府的宅子外,吓得动弹不得,他害怕的不是那些大兵,他只不过是怕死。现在他蹲在这里,看同胞受辱,看同胞屈死,热血热血烧干了,愤怒愤怒用完了,悲伤悲伤麻木了,他又不哭又不喊也不发抖,连常乐都想一并忘记,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回到昨天去。
只不过他隐隐感知到某种预兆,他的生活、许多人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死在这里也可以。他什么也没有在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面人越分流越少,屋子里的人也学乖了不动不喊叫,也许和他在这里蹲着是同样麻木的感受,等,大概等一切重头来。这样的屠杀里,居然也开始出现了安逸的片刻,圈起的人被驯得极好,看管的人便放松下来,他们站着站着,便靠向了墙,统领让人四处传话,虽然听不见,但大概是说了几时出发,因为巡逻的人没有督管犯困的人,稍事休息也是为了整装待发。
狗也不叫了。十几只在舔盘子,十几只在打盹。将军腿下的三条狗,一条趴着吃地上的肉,两条操了起来。
烛火明亮,统领撑着头看地图,身边两个人给他点着烛,狗腿站在他对面。
一个大兵牵着狗,向这边走,吹口哨,另一只手晃着刀,那狗吐着舌头,留着口水。
大兵停下来,离他不远,把刀插进背后刀鞘,松开狗绳,解裤子撒尿。
狗四处嗅,四处舔,尿声哗啦啦,他闻见一股骚气,狗毫无预兆地朝他看过来。
而后放声狂吠。
大兵身子一晃,尿四处乱撒,伸手一巴掌拍在狗头上,“叫什么叫,畜生!”那狗不仅不停,还要向这边来,气得大兵抖抖手,边系裤子边一脚踹过来,狗在地上翻了个滚,还四肢扒棱着爬起来,朝他看。
他也看狗,心想畜生,你我倒是有缘。
冥冥中他觉得,此时此刻,他不会被发现。不为什么,总之就是,不会被发现,他没有感知到要死的预兆。
狗吠叫不止,却被大兵牵着往回走,大兵一边走,一边连骂带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