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个年龄大的武员叫停了众人,瞧好戏地看着他,“崔大人,你要是想去找商户的麻烦,最好自己去,咱们可不做你的打手。”
崔发昂整理发冠,丢开鼓锤,“你们是武林堂的人,就该做武林堂的差事,接到消息,城东南有三员在逃犯,在武林堂兼并过程中贪墨了一千二百两,并且未按要求入武林堂籍册,属武林堂通缉人员,现在你们要去捉拿。老高,你来安排一下吧!”
角落中众人环绕的老高抬起眼,把嘴里嚼着的草杆吐出来,懒散地晃着腿,“大人,这么凶险的活你要几人去做啊?”
崔发昂有些焦急,这些人他是一个都指使不动,“十二个总可以吧,四个人抓一个,总不会抓不住。快起来去当差!毛尖,你跟他一起去。”
毛尖独自坐在桌边,听声音转过来,他一只眼只剩眼白,左脸从唇边一道疤延伸到而后,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目,喉咙咕哝了一声,当做回答。
见毛尖应声,老高也算给了几分面子,慢吞吞站起来点人头,点了十个跟自己相熟的,招呼人走马,最后看了眼冷漠的毛尖,毛尖也不搭理他,径直站起身,跟着一起出发。
他们一路骑马出城,先吃了饭,午时休息了片刻,太阳移西,起风了才朝城外走。差事办得懒懒散散,脚程更是慢慢悠悠,出了城牵着马走了好些时候,不甚紧张。
有个新来的不熟悉情况,只是因为嘴甜跟老高混个熟,这会儿小心地问:“大哥,这一路上也不见人呢?”
“这里哪有人。”老高把头顶的黑斗笠摘下,挂在脖子上,“你放眼看这都是平地,怎么藏?”
“噢噢,咱们去哪儿找?会不会他们藏在刚刚的客栈?”
老高告诉他:“吃饭的时候我看见毛尖去问了老板,说没见过这几人,估计不在城里了。”
这人想了想,又问:“但是城东南向来生脸多,老板记不得也有可能,再说城东南旅店多,大大小小的乱七八糟,他们要是真藏进去,其实更难找。”
老高听罢琢磨了会儿,又懒得想,敲了敲小子的头,“就你屁事多?往树林里转一圈得了,就说没找到人,早点交差得了。他崔发昂还能自己来找啊?”
小子捂着头点点,不出声地跟上去。
老高瞥了眼前面远远走着的毛尖,揽住旁边人的脖子,轻声道:“你看那莽汉,就是崔发昂派来监视咱们的,你要不出一趟城,这差事你交得了吗?”
小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大哥说得有理。”
老高拍拍他的脑袋,“放心,东南的山林我从小就跑,熟得不得了,等会儿走走回去就得。”
午后的太阳这会儿便淡了,云越发厚重,林间有些潮湿,秋气带着夏尾的热,气息在夏秋之间徘徊,走着走着众人身上也出了层细汗。林树虽不及北方叶针密麻,但也郁郁葱葱,风中刷啦啦响,抬眼也是绿树遮眼,偶见天光。
十二人提刀戴斗笠,黑锦束腰,窄裤高靴,衣料厚重有质,行动起来更是气势飒飒,毛尖并不太习惯这身衣服,束缚得紧,好像朝廷犬马戴项圈,况且他也不习惯这群人走得如此慢,摇摇晃晃像无所事事的流氓。他只好放慢脚步,等待后人。
他打头朝树林深处望,留意到许久没听到鸟叫。
他左右环视,总觉得树木有蹊跷。
起风大,树枝上下起伏,海浪般翻舞,一声极轻微的嘎达声,他猛地停住脚步,眼前树叶倏倏飘落,雨一样遮眼挡目,毛尖刷地一下抽出刀,身后一声尖叫,他转头,眼见着一人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尖刺盖轰地落下,一下将人压穿在地上,周围众人四散跳开,着急忙慌地抽刀,受了惊四处抬头乱转。
毛尖转回头,继续盯着树林深处,老高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来,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四下响起的口哨声,包围住他们,东边忽然窜出密密麻麻的箭,众人抬刀隔档,打个七零八落,又找树躲藏,有两三个人躲不及箭,中了招,要么一命呜呼,要么倒地哀嚎,众人聚在树后,又有几个不小心中了陷阱,踩了空,径直掉下洞中,叫竖刺捅了个对穿。
慌忙之中,毛尖并未分心在众人身上,他紧盯着树林中,老高扒拉着他的手,已是吓得面无血色,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些什么。
忽然树林丛中闪过一个影,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和众人聚在一起毛尖噌地一声跃起,飞也似地跟了过去,轻的好似一只腾空的鸟,快的好似一道影,徒留老高抓他衣角的手里空空。
这会儿老高看着四下骤起的杀机,明白了,看来他们无处可逃。
这边毛尖紧跟着这落单的陌生人,一路穿进林间深处,跳起踩着树干上,借力一个翻身,掏出手中木镖,打着旋飞出,击中前人的后脖,那人身形猛地一顿,直挺挺扑倒在地,中了这部位的人,好半天都难动弹,毛尖顺利地跟上去,蹲地上将人翻过身,那人矮个子,高颧骨,灰红的脸,凸嘴阔鼻。
毛尖趁人没醒,一顿摸索,看样子是个不顶用的小兵,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身后树林间,队友的惨叫响起来,毛尖侧耳听了听,事不关己地转回头,将面前的人扒了个干净,换下自己的衣服扔到地上,换上这身朴素的开襟。毛尖看看衣服袖子的粗糙针线,摇摇头,不管是春禾角还是武林堂,隋良野的品味总还是不错的,衣服版型和做工都很好,比起这群野地里跑的外邦人好太多了。
他把衣服中的火油取出,在那人头顶浇了些,听见身后有人追来,跃上了树顶,不多会儿看见两个敌兵跟上来,围着中间的人说些听不懂的话。毛尖掏出怀中的长纸硝,双指抹平折痕,飞鸟一样的折纸倏地投出去,落在那人头顶,哗地一下燃烧起来,晕厥的人一声凄厉尖叫从地上坐起,声音惊飞林中群鸟,唰喇喇地朝天上飞,这人捂着头喊叫,在地上滚起来,两边站的人也是惊慌失措,脱下衣服去拍他的头,试图浇灭火。
毛尖轻轻从树上跳下,一声不吭地站在他们身后。
有个警戒的,觉得身后不对,刚伸出手摸向刀,毛尖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臂横攻,袖间刺出一把短刀,毛尖握住刀把,一个灵巧的转花,在他喉咙上画了个一字,另一人呜呀呀喊叫着朝毛尖冲来,毛尖将手中的火油泼向他的眼睛,这个也捂着眼后撤,毛尖将两人踢到一起,把火油在二人身上倒个干净,擦燃了火往人身上一扔,火光如龙一样腾起,照亮灰黢黢的山林,闪耀着毛尖的脸明明灭灭,他摘下脸上贴着的疤痕,擦干涂着的灰黑皱纹,挤出眼中的白片,把乱发扎起,转头跳上树顶,几步到了老高众人死的地方,数了数,十一人,辨了辨人脸,没有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