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最要紧的就是按兵不动。
刘忠告知谢迈凛,他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带军印快马加鞭回阳都,特来辞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迈凛正在军帐里低头看案上地图,周围聚了七八个大将,这也是刘忠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高级别将官出现在同一场合,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前线要有大动作了。
谢迈凛抬起头看他,刘忠心里一惊,他身后的孙昶更是吓得抖了一下,马走西环视众将,以及披甲带刀的军官,觉得这一步实在昏招,刘忠要走就该直接走,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走不了了。
他想得没错,谢迈凛咧嘴笑了一下,“既然是皇命,那我们一定遵旨。你们三位都回吗?”
刘忠回头看看,又对谢迈凛道:“我一人够了。”
谢迈凛点点头,问徐仰,“我听说沙尘暴封关了?你去问问最快什么时候走,派两个人保护忠哥。”
“行。”徐仰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从他们身边闪过出去了。
谢迈凛看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谢迈凛随意挥了下手,“那你们出去吧。”像打发下人一样将三人送了出来。
出了门回营房,三人在房中团团转,刘忠也终于意识到告知谢迈凛是个昏招,孙昶道:“说不说都一样,这地方是他的,你不说也跑不掉。”
刘忠骂了自己一句。要说也是谢迈凛实在态度好,一时间他们竟想不起谢迈凛冷脸相对的样子,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笑脸相迎,他们才放松了警惕。
三人当机立断,眼见天要黑,掩护着刘忠就向营门奔去,他们在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还以为天黑沙大有助于他们,结果到了营门口再回头望,天边风卷沙龙,浩浩荡荡地竖在远处,数个龙卷呼天啸地,仿佛天地巨人齐齐来访。
刘忠这才看见徐仰,原来徐仰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正靠着柱子望过来,笑了一下,“急什么,这样的天气也走不了。”
孙昶问:“那要多久走?”
“七八天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还是刘忠无奈开口道:“那就先回去吧。”
三人如同落败的公鸡,在即将到来的黑天暗地背景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帐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地变色带来的压迫,三人在不点灯的营帐里看帐外人影攒动,火把由南到北递过去,扎紧束口,押紧帐帘,敲锣吹鼓,如临大敌,整个军营活起来,凶狠起来,他们三人有种被千军外面包围的错觉,好似命悬一线,龙卷风之时,但他们能否生存并不完全取决于天气。
马走西相对淡定一点,从缝隙向外看,他意识到这样的天气,军队完全有理由退守内城,避过风暴再说,而之所以留在原地,必然是谢迈凛的意思,在艰苦的环境下淬炼人的忠诚,锻炼人的意志,在苦上多加一点苦,在难上多加一层难,每磋磨一点心智,就多一分谢迈凛的权威。
另两人中,孙昶则是更为慌乱的一个,他心绪不宁,坐在凳子上抖腿不止,任何人靠近营帐他都要瑟缩一下,对于恐怖的天气状况他比另外两人更有体会,现在也更加害怕。刘忠则是强撑镇定,他是两朝老太监,自幼陪伴皇帝,对于起势失势的人见得太多,他明白此刻再向谢迈凛投诚已是无用,谢迈凛毫无敬重皇帝的意思,那么自己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条狗,现在最重要的是,即便他们已经无力回天阻止谢迈凛,但能否为后人提供一点支援?
三人各怀心思,捱过天外轰鸣的雷声,狂乱的风声。
忽得帐外灯熄火灭,片刻一阵宁静,三人猛地一惊,噌地站起身,紧张地朝外面望。
轰隆一声霹雳响,天雷在头顶滚动,帘子被人掀开,走进谢迈凛,他提着刀,穿着黑色的盔甲,身上的雨水滚落,一滴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从他鼻梁上滚落,他身后跟来几个人,各个同样人高马大,他们如同黑色阎罗一样闪进来,茫茫然看不清时,背后一阵闪电,照亮他们的轮廓,刀尖滴滴答答地坠下什么,响在地上。
只有刘忠还站着,他问:“你……想做什么?”
谢迈凛笑起来,阴森森的,“看好门,有人来偷袭。”
马走西大惊,“这样的天气?”
谢迈凛转头看他,马走西退后一步。“马西,你没听过一句话,夜黑风高杀人时。”说罢眼神挨个扫过他们,从他的目光里可以清晰地读出“现在我去杀人”的表意,竟同时存在着狂热和冷静,他身后那群人则更加兴奋,浑身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气味,肩膀吊起,脖子压低,腰背绷紧,手臂一条筋从肩硬到手指尖——完全的进攻状态。
而后谢迈凛道:“走了。”
几人转身离开,在外面压紧了门帘,只听见一声呼哨,紧接着便是刷啦啦的齐整脚步,马蹄,翻身上马,刀剑在雨里响,马蹄奔远。
尽管马走西恐惧谢迈凛,此时也默默希冀,谢迈凛赢总好过对面赢,他们也还能有条活路。
外面风雨大作,而后静了许久,他们三人好似被遗忘在此地,除了在焦虑中蒸发没有其他选择,想谢迈凛赢,又怕谢迈凛赢,在这样的等待中,生出几分听天由命的无奈。
他们三人在思绪的磋磨下,像失水的植物一点点干涸倒地。
最后一根蜡烛烧到了底,火星刺啦一声,熄了。
门外一阵喧嚣,浩浩荡荡的人声马鸣响起来,三人纷纷探长脖子,有人大力揭开帐帘,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换地儿躲风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