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赶羊一样将他们赶起,推搡着他们向下一处进发,他们经过主帐,谢迈凛和宋之桥正站在火把架下说话,看着他们走过。谢迈凛此时已经摘了盔,额发湿了些,湿津津的脸,显得人分外白,分不清是汗是雨,阎王一样地站在众人中间,沉默地望向他们,刘忠并不去看他,马走西轻轻摇头,心思十分复杂。
而后数日,众将士以避风暴为主要任务,偶尔会有零散的偷袭,但都无伤大雅;这样的天气刘忠走不得,只能留在原地,他越发焦虑,惴惴不安,不仅因为无法完成皇帝所托,更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局势似乎并不紧张,谢迈凛并没有难为他,他们吃喝不缺,活动不受限,眼见着风暴即将过去,天气要放晴,刘忠再次动了离开的心思。他试探地问过谢迈凛,得到了积极的回应,谢迈凛照旧叫他忠哥,十分好脾气的样子,有时候真让刘忠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谢迈凛。
初九那日天光算是彻底大亮,万里无云,日头暖洋洋,天气好得连刘忠心里都开阔不少。他们去找谢迈凛时,谢迈凛也正高兴,和几个大将在房间里喝酒,穿得随意舒适,都不像个大将了,一派公子哥模样。
听完刘忠的话,谢迈凛点头道:“也是时候了,前些天风沙大,不好走路。忠哥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刘忠道:“三天后吧,耽搁不得了。”
谢迈凛道:“没有问题,到时我派几个精兵护卫着,先送您回内城,后面您看需要,再说要不要让他们跟着。”
刘忠拱手道:“既如此,多谢将军好意。”
谢迈凛冲他笑笑,“忠哥太客气了,这都是兄弟应该的。”
三人总算放心了些,该收拾的,该准备的一应不落,没谁难为他们,反而连文书行李都一应俱全地帮着准备,徐仰被谢迈凛交代帮忙,也确实尽职尽责,将他们照料得十分好,至于大军也在休养生息,没有调用的迹象,谢迈凛甚至派了许多士兵去帮城中的百姓修缮房屋、推耕土地,做些灾后重建的工作。
人一放松,自然心情也好起来,马走西在营房里跟年轻小兵关系不错,他有学识,又平易近人,很容易和人亲近,孙昶的谢迈凛后遗症也逐渐恢复,同周围人也算互相尊重,刘忠更不必说,他本就有些颐指气使,之前因顾虑谢迈凛而谨慎行事的作风在这最后几日倒是松懈了不少,所幸军营中的人都算好相处,他们过得还算自在。
转折点在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谢迈凛从外面回来,要他们一起过去吃饭,三人未做多想,估摸着也算辞别,就一同有说有笑地前去赴宴。谢迈凛已经在等,坐在桌边和宋之桥讲话,桌上先上了凉菜,他夹花生米吃,见人就招手让坐,大家都穿得随意简单,难得清闲半日似的,围炉煮茶,大厨在忙活,慢慢起菜。
他们坐下来聊天,说起天气风景,男子女子,谈到风花雪月,异域风情,有人嘻嘻哈哈地揽过马走西的肩,“你说错了,美人也没有进谢迈凛幕中的。”
马走西好奇地问:“为什么?异域女子都不好看?”
“不是。”众人看向谢迈凛,后者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外国人。”
众人笑起来,叫起菜,侍从依次入场,鱼肉摆开,汤水分位,为宾客掀了盖,介绍了汤料,才下去。
刘忠尝了一口汤,琢磨了一下味道:“有点苦。”
谢迈凛道:“广东人做菜都这样,你还没吃到云南那个菜,那叫一个难吃,叫什么来着?”
宋之桥道:“折耳根。”
谢迈凛一脸苦相,“难吃得恶心。”
徐仰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郑慧韬看他,“你嘴有问题。”
徐仰道:“可能我有云南血统,这苦瓜我就不爱吃。”
孙昶道:“我倒觉得味道不错,炖汤也有滋味。”
刘忠笑起来,“这苦瓜汤也是人喝的,太难下口了。”
而后谢迈凛忽然脸色一冷,放下勺子,抬手抽了刘忠一巴掌。
他力气大,一巴掌扇过去刘忠当时就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还是懵,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止他,孙昶的勺子送到了嘴边,此时也停了,马走西张着嘴,不敢合也不敢不合。一时间无人动作,三人一头雾水,却不敢移动眼神。
刘忠身边的徐仰一只手拉起他的手臂,将他拎回到座位,幽幽道:“刘公公真不客气,请你吃饭,还这样看不上我们。”
气氛忽地变了。谢迈凛侧过头看他,没在笑,也没有发脾气,周身散发着不耐烦,略微低着头,眼珠沿着上目线,显得眉眼越发锐利,蒸腾出一股强压的戾气,“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准备的一桌菜,你什么意思?”
刘忠眨了两下眼,转头欲寻孙昶,却见郑慧韬把面前的碗碟掀了,扬起了声音,“这他妈怎么吃啊,你要骑到桌上撒尿吗。”
这群人忽然变了张脸似的,怨怒地看过来,好像刘忠真的践踏了他们的自尊,做了天大的错事。上菜的小厮端着菜不敢近前,谢连霈转头看见,一把接过来盘子扔出去,“都别吃了,去给刘忠磕头吧!谢迈凛你带头,别人我怕刘忠看不上!”
谢迈凛斜眼看刘忠,此时刘忠已经呆住了,一时他没有意识到谢迈凛是不是要跟他翻脸,所以没拿捏准自己该有的态度。徐仰拽拽他袖子,“算了,刘忠,你认个错吧,都自己人,别搞那么难看嘛。”
刘忠仍试图去看孙昶,孙昶却瞥着谢迈凛的眼色,马走西更是头都不敢抬,专盯着面前一盘菜。马走西心跳如雷,猛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家中的情景,他是县里的书生,因为文才好靠公学念书,他父亲是个种地的农民,母亲只是围着父亲打转的帮手,如遇荒年,粮食歉收,对于农家来说可是天大的灾祸,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围着低矮的方桌,他和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或许旱天雨地是一桩灾,但倘若家中男人崩溃才是他们母子头顶的祸。父亲恶怨的眼,抱怨着天,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将那眼神落在他们母子身上,那种紧张、压抑与绝望,使马走西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做听天由命、靠天吃饭的农民,他太明白无能为力的百姓有多么惶惶不可终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在阳都有了衔,远赴万里督职,没想到一场晚宴,带他回到幼时。
徐仰催得急,宋之桥也劝,恍惚下,刘忠还是低声道了歉意,但谢迈凛完全没有听,他正用筷子在鱼里乱搅,溅起的鱼肉落到周围人身上,没有一个人提出意见,他啪地一声扔开筷子,筷子在桌面上弹几下,周围一片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