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皇帝吗?”
他摇头,“天下人那么多,皇帝只有一个,怎么能人人都见。”
我突然很好奇,“但你见过谢迈凛,你向他效忠。”
他看着我,有些戒备。
“别紧张,”我劝他,“我只是不太理解军队。我不明白这么多的人,却有这么少的想法。”这时我讲话已经顾不太得他是否听得懂,我总觉得他的忠诚可能来自于不太灵光,无法看出这一切,这其中的勾连,这中间的算计,“就好像你们开拔来到这里,安营扎寨,只知道现在接管了城邦,各分队出去打仗,你们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吗?厦钨已经没有战力了,现在你们在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太多想法,军队会哗变的。”
哦?稀奇,我还以为他真的脑袋空空。
他低头去吃饭了,夹了一口菜,放在米饭上,又道:“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也还没有胜利,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你忠于谢迈凛,还是忠于胜利?”
他看了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屠杀百姓,是胜利吗?”
他看起来并不很惊讶,也是,他打过这么多年的仗,不会不清楚战争的本质,是为了什么,只是不说,人人都不说,那我来说,谢迈凛就要做这件事,他要杀光所有人,他已经疯了,他只是不说出口。
“战争就是这样吗?消灭一切……会动的东西?”
他低头吃饭,“你不懂,你别乱说话了。”
这倒不像跟上峰说话的态度,看来他也不是完全的死板。谢迈凛给我指派他时只看到了他的忠诚,却忽视了他的正直。比如说现在,虽然我质疑了谢迈凛,但黄岐东是不会去告密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黄岐东露出为难的神情,但还是点了头。
“你为什么从军?”
他转头看我,对我在某些话题上痴缠感到一丝不耐烦。
“我只是在想,你家里就你们俩兄弟?”
他点头。
“两个都从军,难道不该留一个在家里吗?你娶亲了吗?”
他点头。
“你弟弟呢?”
“还没有。”他又补充道,“今年就给他说一个。”谈到弟弟,他才有点放松。
“为什么两个都去军队,你们家里没有地吗?”
他搔了搔下巴,“小时候家里穷,老爹死得早,老娘卖了地拉扯我们,我十四就出门寻生路了,苦力走脚都做过,但十六入了军队,觉得军队挺好的,一家人,谢大将军——不是现在这个,原来那个——还有先生教小兵认字。我娘走了以后我弟在家乡也待不住,就跟我来了,军队的钱给得虽然不多,但是按点儿都有,我们哥俩总有个依靠。后面军队改制的时候,各姓军队都有拉练和选兵,像我和我弟这种在谢家军的,识字,而且还在军营学过功夫,就算改制也能被留下来,编进新部队,现在军队的钱给得比以前多,我俩也算有衔,谢将军对我们也挺好的。而且自从谢将军来,我们才真明白了什么是打仗。”他道,“以前大姓军都各自顾各自的,最多就是打打流寇土匪,偶尔才去打外邦,尤其那一年厦钨来……那时候当兵就是混口饭吃。其实我听出来你刚才的意思,无非是想说我们都不动脑子都是蠢货,被谢将军一竿子戳哪儿打哪儿。但你知道吗,谢将军接手以后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头几个月还有抽考,军队改制的事情也仔细拆开给军队普及前因后果,把原来的各自为战统一起来,大家不是哪家贵族的守门兵、看门狗,我们是国家的刀枪、堡垒,当兵哪有不死的,大丈夫死得其所,为国家为黎明百姓,先死的本来就该是我们,如果当年睢阳滩的士兵死战,厦钨人怎么可能一路从南打到北,打得皇帝四处跑,我虽然打小没有父母,但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当兵,军队有钱发给我是因为朝廷的钱,朝廷的钱是从百姓身上来的,我有吃有穿,是老百姓养出来的,这地方我不来难道让他们来吗?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厦钨人死不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了这么多话,我却一下听出来哪些是谢迈凛“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时教的,抽考考的是什么我也不必问了,筛选出来的本就是忠心的,这些教导培育方面的措施我之前一直没有观察到,还笼统地谢迈凛的地位来自于“个人魅力”。思想控制也是控制,我早说谢迈凛是控制狂。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已无话可说,想想又道:“也不怪你,你是阳都来的读书人,没见过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总觉得你们这样的人,都……”
我看向他,“什么?”
他皱着眉,试图想出一个形容。
“‘不食人间烟火’?‘仗义每逢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黄岐东道:“好像你们大是大非分不清楚。你不想我们赢吗?”
我犹豫了,“那倒也不是。”可我想知道,“你觉得战争里有无辜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移开了眼神,似乎不喜欢这些概括的话题,他只喜欢结合自身经历,说自己的想法。
我们沉默着,直到有人在门口报告,才打破了寂静。
走进来一个传令兵,同样严肃的眼神,冷漠地扫过我,瞥了眼桌上的羊肉,而后定在黄岐东身上,“你出来,宋副将找你。”
黄岐东放好碗筷,站起身,笔直地跟着走了出去,去承担后果。
不知道黄岐东自己知不知道,他所谓的“守规矩”,其实是忠于上峰而不是法度,就像他重视我这个短暂的上峰多过重视宋之桥的约束,其实是因为在他心里,谢迈凛的命令,哪怕只是口头的,都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