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隋良野对这个弟弟也算是掏心掏肺,给予厚望,那话怎么说来着,“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隋良野要隋希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谁说不是因为对自己无根基的现状有所担忧呢。
罢了,这不是单身汉五幺该考虑的问题。
隋良野让人入座,五幺习惯去坐最尾,因为隋良野手边必有个位置是给高阶的,谁知却被隋良野叫住,让坐去他身边,同时把隋希仁打发去了桌尾,还让隋希仁挨个先把酒杯倒上,晏充和五幺都站起身要去代劳,隋希仁见状便把酒壶一放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要开吃,隋良野叫住晏充和五幺,皱着眉指指桌对面的酒壶,命令隋希仁去倒,隋希仁不情不愿站起身,开始沿着桌倒酒。
五幺多看了几眼隋希仁,说老实话,他觉得隋希仁不是隋良野以为的那般“单纯”,他在别的时候遇到过隋希仁一两次,那时候的隋希仁言谈聪明,举止自若,野心勃勃,看起来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但只要在隋良野面前,就总是这样一个毛毛躁躁、没有一点自由、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蠢孩子,或许是隋良野压制他太甚,一物降一物他无力反抗,就像那些功成名就的老爷们在亲娘面前照旧说不上话,使不上劲,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他们聊了几句话,说起郑丘冉回了阳都要娶洪三妹——现在应该叫隋三妹——郑家老爷子不同意,嫌弃隋良野出身,小门小户,哥哥嫁女,无父无母,又无宗族,很是反对。隋希仁听罢愤愤,说郑家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这样看不起人。连五幺都咂舌,心想这样的门户都对不上,可见对等级之分有多苛刻,也是郑老爷子有些迂腐了。隋良野倒是没有反应。
不过最后来的竟然不是谢迈凛,而是蔡利水。
蔡利水在隋良野回广州时没有第一时间来拜会,对于一个众人都默认已经是“隋良野的人”来说,这可不合适,五幺推测中间有隐情,或许和暴毙的洪培丰有关,隋良野或许也这样想,但却没有催促蔡利水,也许今日蔡利水终于想通,赶来赴宴,一通好话说毕,场面上总算过得去,而后坐在隋良野另一侧。
这坐下来,蔡利水才看见圆桌对面跟他正对着的隋希仁,五幺留意到蔡利水猛地一怔,死死地盯着隋希仁,面色凝重,隋希仁皱巴着一张脸,没好气地问:“你看什么?”
蔡利水慌忙转开眼,装作无事发生,但隋良野和五幺都已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饭后众人散去,隋良野单独留下了晏充,让他去查一查,蔡利水这段时间在广州做了什么事。
五幺出了门本要牵马出门,听见门口远远地有谢迈凛的声音,出于厌恶他实在不愿意和谢迈凛打照面,尽管谢迈凛不会记得他这种无名小卒,倘使记得,或许也会不痛不痒地问问王吉如何,但五幺对谢迈凛实在是眼不见为净,于是牵着马转回了马厩里,想躲一躲再走,既然回来,便找了些草料开始喂马。
不多时,谢迈凛的声音远了,隋良野房间门亮了一下,走出个人,径直来这里,背靠着马厩围栏,在挂着的烛台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看。
五幺不想被人觉得在偷听偷看,便咳嗽了一声,那人慌忙转身,原来是晏充。
看见他,晏充放下心来,五幺瞥见他手里拿着的,应该是一封信。
晏充注意到,便解释道:“是是是曹维元。”
五幺点点头,没答话,晏充又道:“只是说说他一切都都好。”
五幺嗯了一声,他和曹维元没交情,继续往马嘴边伸草料,晏充在原地犹豫着,不知该继续看还是离开,也不清楚刚刚解释得到不到位。五幺看他可怜,便主动问:“晏师傅,你自小跟在隋大人身边吗?”
晏充摇头,“住住住得远,因为他他当官,才才来。”
五幺有点好奇,转头看他,“那你以前在哪儿?”
晏充道:“山山水里。”
虽然知道晏充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有山有水的地方,但五幺还是觉得晏充的来处一定是个清净的地方,他问:“你想念野外吗?”
晏充没有回答。
五幺道:“我自小就在镇上长大,没去过山里水里。”
晏充道:“可惜。”
他们俩互相看看,笑了下,晏充拱拱手告辞,五幺继续转身喂草料,他想,早晚晏充要回到山野里去的,然后他又想到隋良野,隋良野这个人,功名利禄陷得这么深,恐怕很难无事一身轻,远遁山水间了。
话分两头,再说隋良野已经连收三份朝廷表彰,称他平叛及督察武林堂事宜有功,还有一份樊景宁的私信,也是同样的调子,暗示他大功已成,只等着加官进爵便好。
隋良野并不惊讶,所有人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事情越发清明,武林堂这事他办得无可指摘,虽说有些地方好大喜功、欺上瞒下有些问题,但怪不到他头上,只要办成一两件对的、大的事,就足够成名成功,一点瑕疵有何妨。至于皇帝下一步如何集权,如何铲除异己,以及最重要如何整理军队,便不关隋良野的事了。
于是他返回阳都前尽可以好好放松一下,视察了南部武林堂的管理,和朝廷下来的监派司和都雁卫一一见过,彼此好商好量,一团和气。霍连桥几次三番想请他喝酒吃饭,他都没空见,要先处理完跟上面这些人的关系,再说霍连桥之流。
霍连桥在合并里赚了不少,故而在这份工里尽心尽力,和大大小小的官员关系都不错,在合并后的武林堂里有个议事席位,还是名义上的会长,直接和监派司打交道,未来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得了隋良野这般提携,日日想着要见隋良野,隋良野忙到现在才有空。
这天下午他正要出门,谢迈凛来找他喝酒,还没开口见他要出门,便问:“打扮得光鲜亮丽,去哪儿?”
隋良野低头看看自己,向来如此,哪有打扮,如实回答:“去见霍连桥。”
谢迈凛的脸色挂住,没说话,在门口让开路,隋良野便走出去,到了大门回望了一眼谢迈凛,斜靠着墙的谢迈凛好似一个望夫归家的可怜人,失意失势,残酷的斗争里没有实权就是昨日黄花,再大的名气再了不得的过去,也都说散就散,隋良野上了马车,还想着谢迈凛,不知道这是兔死狐悲,还是将心比心,但有件事他很确定,失意的谢迈凛确实让他感兴趣。
霍连桥等了很久,这次特地安排在一个私密的房间,但窗外有水池,远望可见山,安静优雅,清新宜人。霍连桥等在门外,接他进门,打发走随从,亲自开酒,霍连桥自带了酒来,是从贵州托人送的,掀了红绸便是一阵浓烈悠长的酒香,可见酒品昂贵。
霍连桥倒酒,隋良野点头算是致谢,他这样冷淡如今霍连桥也习惯了,既然习惯还继续殷勤其实也是一种自己的习惯,总是有人愿打有人愿挨,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单手举举杯,“好久不见你,最近更是意气风发。”
霍连桥双手端杯碰了碰,“托您的福,忙虽忙,但到底一寸时辰一寸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