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打定心思,隋良野倒也不再推阻,只不过进来的人,他总还是要好好挑挑的。
另一方面,店头如今是虚职了,隋良野管着春风馆。他列了张单子,上面写了大约十三个小倌的名字,初十那天每人给了二十两打发走了,这几个都不是好相处的,也不很有客人,平日里就是在店里消磨时候,懒着休息,又好搬弄是非搅浑水,不仅挑拨小倌之间的关系,也挑拨小倌和客人间的关系。然后隋良野聘了三个仆人,三个护卫,挑其中一个正派的做龟公。店头如今交了差事,自然连钱也不在归他管,他没处去,隋良野夺了他的地盘也愿意养着他,他也没意见,要是有事隋良野需要人去外面做头脸,他就去充充场子而已。隋良野把剩下的小倌点了一遍,又花了两个月在别的地方买了些,如今春风馆里共有三十六个,各个样貌性子不同,各有所长,各有技艺,隋良野对他们三十六个考察一番,认为都是可信之人,便留了卖身契在手里,约定抽成、房钱、伙食、官赎年限、私赎年限,条理分明,有章有度,而隋良野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经手了谁,听到了什么消息,都要向隋良野汇报,换句话说,隋良野将会有“任务”给他们。
但这地方目前有名声也是因为隋良野,他生辰那天晁流天给他面子,芦义门堂口全部来贺,一时间风头无两,春风馆就猛地在阳都打出名头,自此贵客不绝,传说愈盛,在这些传言里,他那比普通男子高些的身材并不使他显得有气概,反而一句“长身玉立”更显得他如竹如松,气质非常,加之添油加醋,描眉画眼,隋良野的面容已是毒花藤蔓般的谣言,似仙似妖,又不知怎么把之前馆外挂的白巾跟他扯上关系,说什么“春风一夜杀人魂,秋水软断英雄恩”,污言秽语且不说,但春风馆的名气也越发得大。
到了次年秋天,隋良野重新翻建了春风馆,将从前的小楼修得更高大、更富丽堂皇,将后巷买下来并在后院里,左右又拓了两边宅,春风馆跃升为阳都三大青楼之一,与南角的“鹿姬巷”、北边的“泮山月”分立西南北,但做的是男子生意。
而隋良野,也逐渐不觉得男子之事有哪里特别。
有位客人,高大英俊,举止潇洒,呼朋唤友,豪饮纵情,出手十分大方,行走前拥后簇,三十有五,在外看来不拘小节,英雄丈夫,一到床上就哭,匆匆交械,不过十八个数,到了二十就哭,还不住道歉,头一回还色厉起来,威胁不要说出去,后几回就不担心此事,该哭哭,该快快,大半个夜晚消磨躺在隋良野腿上,讲起他小时候养了一只黑色的猫,不知道被谁剥了皮扔到后山,然后便掩面哭,哭声中又说,他向他爹告状他爹反把他打一顿,哭诉一晚,搂着隋良野的腰躺在他腿上睡着。
有个客人,身型瘦削,白净面皮,讲话柔声细气,曾是某年状元郎,老师看重,将女儿嫁她为妻,夫妻恩爱,只是尚无子嗣,如今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大员,经由一个民间的朋友介绍过来,出入十分低调,并不多在大堂停留,平日里出口成章,正派豁达,文采斐然,上床前就吟两首颇有文采的诗,上了床就开始骂脏话,又是“贱狗”又是“表子”尤其喜欢玩花样,动不动就掐脖子,动作十分激烈,又喊又叫,非让人求他饶命,前戏喜欢给人当主人,一旦兽性大发就又咬又啃,非要生个儿子,但在这地方可生不了儿子。某天第二回,突然着急翻下身,要给老丈人明日寿宴备礼,着急忙慌地穿衣服,一边念叨母老虎要生气了,一边满头大汗,嘴唇发白,抖抖索索地穿衣服,真个看着似要晕死过去。
有个客人,人高马大,不甚读书,只读一本《春秋》,平素行走板正,坐则正襟,出身习武世家,在阳都京畿卫任职,分管着北卫,一身正气,阳都六大窑子没有他不去的,春风馆也常来,和那些上床前说些话的不一样,进门就扒衣服,着急着干活,但活干得倒不快,慢条斯理,有板有眼,干完了就在床上正襟危坐,衣服还没穿,忽然就开始问,你几岁,你家里几口人,你出来做这事你父母知道吗,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想,缺钱吗,缺钱那确实得赚,但你有手有脚,大男人干这个,不觉得羞愧吗,好了吗,再来一回,等会儿我还得回家,我娘晚上给我炖了汤我得回去喝,来,坐我身上。
来来往往的,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稀奇的,有些大方的,有些小气的,有些懂情事的,有些不懂的,但归根结底只是男人。
隋良野的客人并不多,因为他挑拣且能推则推,他的脸名声在外,因此身价抬得十分快,宽班之流毫无登门的机会,但隋良野却十分留心打听他。
馆内有个小倌,这天早上来敲隋良野的门,隋良野正在房间跟薛柳算账,请他坐下,薛柳给他们俩煮茶,那小倌道:“老板,我有个客人是芦义门的账房之一,我以前便向他打听过宽班此人,之前他嘴巴严没开口,昨天我骗他说我生辰,多喝了几杯,他便讲起来。宽班是从斜阳道被破门后加入芦义门的,听他说斜阳道当年在江湖是个非常有名的叛乱组织,专门就是造反朝廷的,似乎是和前朝的哪位皇子有关,斜阳道的首领就是当时的太子太傅,隋天成,武艺高强,很是厉害,前朝被灭以后就投身造反,拉起一帮人马,后来估计是被杀了,再也没听过,渐渐地斜阳道也被朝廷剿灭了。那个宽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入芦义门的,但底子太黑,一直不敢重用他,且这个人不怎么听话,我行我素,要不是却有几分本事,只怕很难容身。现在宽班在许昌办事,已去了很久,听说得罪了晁流天晁把手,被扔过去的。晁把手在芦义门很有前途,是最年轻的堂口把手,而且还是芦义门掌门的亲侄子,如果没差错,下一把交椅就是他坐。老板,我打听的就这样,您看有没有用。……老板?”
隋良野没出声,因为他突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几乎立刻拼凑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武学天赋,以及凭空消失的一村人,所有的真相,从前那么远,忽然这么近。
他好长时间没讲话,薛柳担心地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对小倌道:“好,我知道了。”说罢对薛柳点点头,薛柳拿了赏钱给小倌,小倌道了谢出去了。
薛柳问:“怎么了?”
隋良野只又恍惚了片刻,立刻作出决定,往日之事不可追,死了的人结束的事不必要深究,自己的身世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仇不能不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宽班。”
“想他如何?你不会真要……”
隋良野看薛柳,“我只是想确认,我杀了他不会惹火上身。”
薛柳很担心,压低了生意道:“你总是这样一脸平静地说些打打杀杀的话,万一杀不了的,人家是走江湖的,武功十分厉害,你每天只是到山头上坐一坐,能打得赢吗?”
隋良野听了这话,甚至觉得薛柳有几分可爱,便对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隋良野在旁人眼里是美人,但在薛柳眼中从来都是英俊无比、天人之姿下云端一样的大英雄,他从来就不懂隋良野的意气风发少年气跟柔弱美人有什么关系,就比方现在隋良野这么一笑,他就觉得气度非凡,浑如天造乾元,绝非中庸坤泽之辈。
隋良野略微打听了下,晁流天倒也说宽班可能还会回来,接着便握着隋良野的手,一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事真跟我没关系”,隋良野口头敷衍应答道,明白,过去了。
晁流天便放心地笑笑,亲昵地揽过隋良野的肩,“对啊,其实仔细想想,没他还成不了咱们俩的好事呢,你说对吧。”
隋良野笑出来,因为有时候觉得男子真是自私得幽默,于是道:“对。”
晁流天高兴地亲他,隋良野冷眼觑过去,笑了笑,也懒得推开。
隋良野这天去找李道林办事,又做贼一样地偷偷地背着人见面,但李道林这个人和其他男子并不一样,他其实就是个十足的实诚人,甚至还讲究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风格,隋良野有心逗他,便道,我馆内就是多少达官贵人,也没一个你这样的好男子。
李道林立刻冷了脸,道:“你这不是侮辱你自己吗。”
隋良野见他动气,也不说这个了,只是打趣问道:“我这里没人镇店,要是请你来,你愿意么?”
李道林没出声,隋良野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但万一呢。”
李道林给他递台阶,“你们那边安生,我去了也没事干,白拿你的钱。”
隋良野逼问道:“那是不是假如有事做,你就来?”
李道林招架不住,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笑笑,“明白了。”
说罢转身要走,李道林叫住他,想了想道:“你去见宽班,需不需要我帮忙?”
隋良野道:“不用了,你帮我够多了。”
李道林担忧地看着他走远。
隋良野今天出门带了斗笠,垂纱遮住了脸,换上了他更习惯的从前的衣服,此时远远望他一眼,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身段潇洒的侠客。
他经过茶肆,瞧见了庞千槊,正在靠街的一桌吃饭,摆一小壶酒,身后站着个服侍的下属正在倒酒。
隋良野停下来,靠着柱子抱起手臂,也不掀面帘,就这么看着庞千槊,庞千槊抬头看见他,筷子顿了顿,继续吃了两口,对身后人道,“你去做你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