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一张一合地游动着,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赶时间的生物。
杜笍站在水箱前,脸靠近玻璃,光从水面反射上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水母的影子重迭在一起,那张脸在蓝色的光里显得更加苍白了。
水母没有心脏,没有大脑,没有骨骼,没有血液。
它们的身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水,透明的,柔软的,可以在最恶劣的环境里生存。
她在一本科普杂志上看到过,水母甚至没有眼泪。
水母不会哭,因为它们没有能制造眼泪的器官,也因为没有需要眼泪才能表达的情绪。
它们只是在水里漂着,被洋流带到这里或那里。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科学家说水母的寿命很短,大部分只能活几个月,有的甚至在完成了繁殖之后就会死去,不挣扎,不留恋,化成水,融进海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透明的、柔软的生物在黑暗的水中漂浮着,想着如果她死后也会变成那样,变成一摊水,被蒸发,变成云,变成雨,落进河流,流进大海,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咸涩的、深不见底的蓝色里。
她会和那些水母一样,这个世界上不会留下她的任何东西。
没有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痕迹。
她的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她在那一刻想起了他——在某些时刻,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两颗星星掉进去了,沉在瞳孔的最深处,怎么捞都捞不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她不觉得水母像他,也不觉得他像水母。
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没有心脏的生物,想着有一个人有心脏。
它会跳,会疼。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离开了那个展厅。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快的是她的身体,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差,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外表看着还在,但里面已经千疮百孔了。
慢的是时间,化疗的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每一滴都像过了一个世纪,她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顺着塑料管流进她的血管里,冰凉的,像一条细小的、冰冷的蛇在她体内游走。
她想,这些液体能杀死那些坏细胞吗?
她告诉了余荔。
在某一个她没有那么疼的下午,医院的窗帘是蓝色的,那种褪了色的、洗了很多遍的浅蓝色。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余荔坐在床边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杜笍看着她哭了很久,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安静地,不紧不慢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她说:“余荔,我这辈子欠你很多。你把我当朋友,我把你当工具。你知道的,你可能早就知道了。但你还是来了。”
余荔哭着摇头。她的手指攥着杜笍的,攥得很紧。
杜笍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她和余荔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教室,余荔站在窗边,逆着光,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捏着一杯奶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叫什么”。
余荔在失恋的时候靠在她肩膀上哭,眼泪蹭在她的衣服上。
她们坐在学校外面的奶茶店里,余荔抱着那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说“笍笍,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对的人”。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旋转:温暖的、明亮的、带着奶茶甜味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贼,偷走了别人的信任,偷走了别人的真心,偷走了别人最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