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竟不比顾珩矮多少。她穿着一身不是中原式样的衣裙,上衣是鲜艳的茜红色,绣着繁复的金色缠枝花纹,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段蜜色的、线条优美的脖颈。下身是同色的长裙,裙摆却不像寻常闺秀那般曳地,反而在脚踝处收紧,显得利落飒爽。她赤着足,脚踝上戴着一串精致的银铃,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富有韵律的声响。她的头发也未像中原女子般绾髻,而是编成无数条细密的发辫,缀着各色宝石和银饰,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野性而耀眼的光芒。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嘴唇饱满红润,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窝微深,瞳仁是近乎琥珀的浅褐色,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肆意地扫视着静涵院的景致,最后,目光落在了林曦瑾身上。
那目光直接、坦荡,没有任何卑怯或闪躲,甚至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与白秀兰的温婉怯弱、与之前那些被带回来又很快消失的女子的或柔顺或妖媚,截然不同。她整个人,就像一团突然闯入这精致沉闷庭院的、燃烧着的火焰,明亮,灼热,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原始的生命力。
顾珩走到近前,对那女子道:“萨仁,这是二少奶奶。”
萨仁。名字也带着异域的风情。
萨仁闻言,非但没有立刻行礼,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将林曦瑾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竟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她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声音清脆如同银铃碰撞,说的官话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却异常流利:“你就是顾珩的妻子?长得真白,像我们草原上的月亮。就是看着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这里太闷了?”
静涵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下人,包括思君的奶娘、暮云的严嬷嬷,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敢这样直视、品评主母,说话如此直白无礼……这女子是疯了不成?
顾珩也微微蹙了蹙眉,但并未出声呵斥,只是对林曦瑾道:“萨仁来自漠北,性子直率,不懂中原礼仪,你多担待些。”
林曦瑾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萨仁那双明亮灼人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
“既是夫君带回来的人,自当以礼相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不知萨仁姑娘,是何身份?欲居何处?”
顾珩似乎顿了顿,才道:“萨仁是……友人所赠。暂居西厢吧。”西厢,白秀兰曾经住过的地方。
“既如此,”林曦瑾放下茶盏,对身旁一个早已惊呆的丫鬟淡声道,“带萨仁姑娘去西厢安置。一应用度,按……旧例。”她没有说按“什么”旧例,但下人们心知肚明,是比照从前白秀兰的份例,一个“妾”的待遇。
萨仁却仿佛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饶有兴致地又看了林曦瑾一眼,目光在她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耸了耸肩,对着顾珩笑道:“你们中原的屋子,弯弯绕绕的,看着就眼晕。我先去瞧瞧我住的地方!”说罢,竟不等引路的丫鬟,自己便迈开步子,朝着西厢的方向走去,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洒下一串清脆不羁的声响,在这暮色沉沉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珩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神色莫测。半晌,才转向林曦瑾,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她性子野,你看着约束些,莫要闹出太大动静。其余诸事,你安排便是。”
说完,他也没有多留,转身去了书房。
林曦瑾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西厢那扇刚刚被萨仁推开的、透出灯光的窗户。窗纸上,映出萨仁走动时摇曳生姿的身影,隐约还能听到她哼唱着什么曲调,旋律欢快而陌生,与这侯府的格调格格不入。
萨仁。漠北。像一团野火。
林曦瑾缓缓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余味。
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嫉妒,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curiosity都没有。顾珩带回来什么人,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痛痒。这个院子里,多一个精致的摆件,或少一个,没什么分别。
只是,萨仁那双过于明亮、过于肆无忌惮的眼睛,和那身与这深宅格格不入的鲜活生气,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她冰冷死寂的心湖上,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不适感。
那是一种……看到本该被禁锢、被驯服、被磨去所有棱角的东西,竟然还在张牙舞爪、不知死活地闪耀着的……荒谬感。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冰冷绝望之下的、极其微弱的刺痛。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令人心安的、主母应有的平静与淡漠。
“思君,今日的字练完了,便歇着吧。暮云那边,也让她早些安置。”她吩咐道,声音平稳无波。
“是,母亲。”思君放下笔,恭敬地应道。小小年纪,礼仪已无可挑剔。
林曦瑾看着他,又看了看暖阁方向。暮云大概已经被严嬷嬷带去洗漱了。
这静涵院,终究又“平静”了下来。至少,表面如此。
至于那团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火”,能在这四面高墙、规矩森严的牢笼里,燃烧多久呢?
林曦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忽然,有点“期待”看到,那火焰是如何被一点点掐灭的了。就像她曾经亲眼目睹,也亲手参与过的,对无数“不合时宜”的光亮的围剿一样。
萨仁的到来,果然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静涵院维持了许久的、压抑的“平静”。
她完全不懂,或者说,完全不屑于懂侯府的规矩。晨昏定省?她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若心情好,或许会晃到正院,对着林曦瑾随意点点头,说声“早啊”,便自顾自地摆弄顾珩赏她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或是跑到院子里,对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评头论足。若心情不好,便干脆门都不出。
穿衣打扮更是随心所欲。她似乎格外厌恶中原女子层层叠叠的衣裙,除了初来时那身异域装束,顾珩后来赏她的绫罗绸缎,大多被她束之高阁,只挑些颜色鲜艳、样式简单的衣裙穿,有时甚至嫌裙摆碍事,自己动手拿剪刀裁短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那双从不穿绣鞋、只趿着软底便鞋或干脆赤着的脚。头发也少有规整的时候,经常随意披散着,或是编成粗粗的几股辫子,缀上叮当作响的饰物。
她对下人也没有“主子”的架子。高兴了,会拉着小丫鬟教她们跳漠北的舞蹈,或是用生硬的官话讲草原上的故事,讲到兴起,眉飞色舞,笑声清脆。不高兴了,也会直接冷下脸,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斥责“笨手笨脚”、“木头一样”,全然不顾对方是家生子还是新来的。
最让侯府上下侧目的,是她对顾珩的态度。她不像其他妾室通房那般小心翼翼、曲意逢迎。她高兴时,会主动凑到顾珩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甚至敢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或是开玩笑般捶打他的肩膀。不高兴时,也敢当面给顾珩脸色看,甚至出言顶撞。神奇的是,顾珩对她这些“逾矩”的行为,似乎格外容忍,甚至……乐在其中。他看萨仁的眼神,是林曦瑾从未见过的、带着新鲜感与征服欲的兴味,像在观赏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享受着驯服过程中的刺激。
静涵院的下人们,起初是震惊、恐惧,生怕这不知礼数的异族女子惹出祸事牵连他们。但渐渐地,发现二少爷对此女非同寻常的纵容,甚至侯夫人那边也暂时没有动静(或许是顾珩打过招呼,或许是想观望),便也只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背后却免不了窃窃私语,有鄙夷她“蛮夷不知礼”的,也有暗暗羡慕她那份鲜活的恣意,更多是等着看她何时触怒主子,倒霉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