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瑾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像一尊没有喜怒的玉雕,端坐在这风暴眼的中心,看着萨仁如何一次次“挑战”着这深宅的底线。
萨仁似乎对这位总是面无表情、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二少奶奶”颇感兴趣。她偶尔会主动凑到林曦瑾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问出一些让周围丫鬟婆子心惊肉跳的问题:
“你整天坐在这里,不闷吗?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你们中原的女人,都像你这样吗?”
“顾珩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是没有表情?像我们草原上的石头。”
“那些下人为什么那么怕你?你又不会吃了他们。”
“你教你的孩子念的那些东西,听起来好没意思。我们草原上的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学的是怎么辨认方向,怎么猎狼,那才叫本事!”
每当这时,林曦瑾只是抬起眼,用那种空寂冰冷的眼神,淡淡地扫萨仁一眼,并不回答,或是只用最简单的一两个字打发:“规矩如此。”“夫君很好。”“慎言。”“此乃家事。”
她的平静,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萨仁所有直率的、甚至带着天真残忍的好奇,全都挡了回去。萨仁有时会觉得无趣,撇撇嘴走开;有时却会盯着她看更久,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仿佛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活得如此……死气沉沉。
林曦瑾的心,并非真的如表面那般波澜不惊。每一次萨仁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新奇物品般的目光看她,每一次萨仁用充满生命力的声音谈论“自由”、“奔跑”、“草原”,她心底那潭死水深处,便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毒性的涟漪。
那是嫉妒吗?不全是。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厌恶、怜悯、以及一种近乎自虐般快感的复杂情绪。
厌恶萨仁的不知天高地厚,怜悯她迟早会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而那份快感……则源于一种扭曲的认知:看吧,又一个做着不切实际幻梦的傻瓜。很快,你就会知道,在这里,所有的鲜活,所有的不同,所有的“自由”,都是需要被修剪、被驯化、被毁灭的。你会变得和我们一样。或者,消失。
她开始不自觉地,用一种审视的、苛刻的目光,观察着萨仁的每一次“逾矩”,并在心里冷冷地预判着其后果。
果然,冲突很快到来。
那日,侯夫人带着几位交好的诰命夫人来府中赏春,一时兴起,移步到花园暖阁吃茶听戏。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萨仁正在花园靠近暖阁的湖边喂鱼。她没穿正式的见客服,依旧是那身改短了的杏子红衣裙,赤着脚坐在湖边光滑的大石上,手里拿着鱼食,一边喂,一边用漠北语哼着歌,脚丫子还在清凉的湖水里一下一下地划着,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
这副情景,落在那些最重规矩礼法的诰命夫人眼中,不啻于伤风败俗。几位夫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交头接耳,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保养得宜的面皮上像是凝了一层寒霜。她身边得力的秦嬷嬷立刻会意,快步走到湖边,对着萨仁沉声道:“萨仁姑娘,夫人和各位贵客在此,还不快过来见礼!”
萨仁闻声回头,看到暖阁那边一群衣着华丽、神色肃穆的妇人,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地起身穿衣穿鞋。她只是慢吞吞地放下鱼食,就着湖水洗了洗手,然后赤着脚,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湿漉漉的脚丫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水印。
走到近前,她学着记忆中见过的样子,胡乱福了福身,声音清脆:“给夫人请安。”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位面生的诰命夫人。
“放肆!”侯夫人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茶盏哐当作响,“衣衫不整,赤足披发,成何体统!见到诸位夫人,还不跪下!”
萨仁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湖水很干净,脚沾了水,舒服。我们草原上,都这样。”
“草原是草原,这里是靖安侯府!”侯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对秦嬷嬷厉声道,“把这个不知礼数的蛮夷给我带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她饭吃!好好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秦嬷嬷和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就要去抓萨仁。
萨仁脸色一变,她身形灵活,竟一下子躲开了,瞪大眼睛,用生硬的官话喊道:“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顾珩呢?我要见顾珩!”
暖阁里的夫人们纷纷侧目,或掩口,或蹙眉,场面一时混乱尴尬至极。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母亲息怒。”
众人望去,只见林曦瑾不知何时,已从暖阁外的廊下走了过来。她穿着端庄的靛蓝色织金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点翠头面,脸上脂粉薄施,神色是惯常的淡漠平静。她走到侯夫人面前,敛衽一礼,然后转向萨仁,目光冷冽如冰。
“萨仁,”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夫人面前,岂容你放肆。立刻跪下,向夫人及诸位贵客赔罪。”
萨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似乎没料到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二少奶奶”会突然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林曦瑾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对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会意,再次上前,这次动作更坚决。萨仁还想挣扎,林曦瑾已上前一步,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萨仁的脸颊上。
用了不小的力气。萨仁蜜色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被打得偏过头去,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怒火,死死地瞪着林曦瑾。
暖阁内外,一片死寂。连侯夫人都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曦瑾一眼。
林曦瑾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收回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目光依旧冰冷地看着萨仁,一字一句道:“这一巴掌,是教你记住,这里是靖安侯府,不是你可以撒野的漠北草原。在夫人面前,在贵客面前,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侯府的体面,是二爷的脸面。衣衫不整,言行无状,冲撞尊长,哪一条都够重罚。今日念你初犯,又是化外之人,不懂礼数,只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便不是一巴掌,关几日柴房这么简单了。侯府的家法,不是摆设。”
她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既维护了侯府的体面,全了侯夫人的威严,也点明了萨仁的“无知”和可能的严重后果,给了双方台阶。更重要的是,她亲自动手惩戒,显示了“主母”的权威和“公正”,让人无可指摘。
侯夫人的脸色稍霁,看了林曦瑾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最终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