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仁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死死咬着下唇,那双总是明亮肆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屈辱的泪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般的愤怒和茫然。她看着林曦瑾,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女人,此刻却用如此冰冷、如此“正确”的姿态,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将她那点可怜的、不合时宜的“自由”和“天性”,踩在了脚下。
“带下去。”林曦瑾不再看她,转身对秦嬷嬷吩咐。
这一次,萨仁没有反抗。她像是被那一巴掌和那番话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任由婆子们将她带了下去,只是临走前,那双含着泪的、倔强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林曦瑾的背影。
闹剧平息。夫人们打着圆场,说着“二少奶奶持家有方”、“是该立立规矩”之类的话。侯夫人也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只是眼神偶尔扫过林曦瑾时,带着几分深意。
林曦瑾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巴掌和那番敲打,并非出自她手。她甚至还亲自为诸位夫人斟了茶,说了几句应景的客气话,然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继续扮演她温顺沉默的儿媳角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掌心接触到萨仁脸颊肌肤的那一刹那,在感受到那年轻肌肤的弹性与温度时,她心底涌起的,并非惩戒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自嘲与悲哀。
看啊,林曦瑾。你现在做得多熟练。维护规则,打压异类,站在“正确”的一方,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行最残忍之事。你终于,也成了这牢笼最忠诚的看守之一。用你的“清醒”,用你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本该用于照亮黑暗的“知识”,来确保这牢笼的秩序井然,来亲手掐灭每一丝可能扰乱这死寂的不同。
你甚至在心中嘲讽萨仁的天真。嘲讽她以为凭着一腔野性和对“自由”的粗浅理解,就能对抗这绵延千年的、无形的铜墙铁壁。你冷眼预见着她的毁灭,并为此感到一种扭曲的“理应如此”。
可是,在那自嘲与悲哀的最深处,是否也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战栗?
为萨仁眼中那即便挨了打、受了辱,也未曾完全熄灭的、野火般不屈的光芒?
也为她自己心底,那早已熄灭、却似乎还在某个角落冒着余烬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性的……幻影?
她不知道。
她只是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触感,滚烫,却又冰冷刺骨。
萨仁被关了三天柴房。放出来后,她似乎沉默了一些,但那种沉默并非驯服,而更像是一种积蓄力量的蛰伏。她不再随意跑到花园或人前,大部分时间待在西厢。但她依旧不穿那些繁复的衣裙,依旧赤脚或趿着便鞋,依旧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默地、带着审视和不解,观察着这府里的一切,观察着林曦瑾。
而林曦瑾,也继续着她矛盾而痛苦的生活。她越发严格地“要求”思君和暮云,用侯府的规矩打磨他们,同时也越发残忍地“逼迫”自己,忽略他们身上那些让她心痛的变化。
思君在族学里,渐渐有了“威望”。这威望并非来自友爱,而是来自他嫡出的身份、聪明的头脑,以及……日渐显露的、对庶出兄弟和身份低微同窗的冷淡与隐隐的压制。林曦瑾曾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厮议论,说思君小爷在学堂里,因着一个庶出堂弟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砚台,当众让那孩子下跪捡起,并用那方脏了的砚台,罚那孩子抄了十遍《弟子规》。那孩子的生母只是个通房,连哭都不敢大声。
林曦瑾听到时,正在为暮云挑选夏衣的料子。手中的杭绸“嗤啦”一声,被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扯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怔怔地看着那裂痕,耳边是小厮压低的、带着些许谄媚的议论声:“……小爷如今越发有气派了,真是将门虎子……”
将门虎子?不,她的思君,不该是这样的。
可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跑去学堂,当着众人的面,斥责思君不该“仗势欺人”?那只会让他威信扫地,成为笑柄,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或许会招来更隐蔽的欺辱。私下教导他“仁爱”?在这奉行“丛林法则”的深宅大院里,这样的教导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让他变得软弱可欺。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将那块撕坏的料子放在一边,重新挑了一块。晚上思君来请安时,她看着儿子那张越来越肖似顾珩、也越发显得沉稳,或者说,是冷漠的小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今日在学堂可好?功课可还跟得上?”
“回母亲,尚好。”思君规矩地答道,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白日的戾气。
“嗯。”林曦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甚至没有提起那块被撕坏的料子,也没有提起她听到的闲话。她只是如常嘱咐他早些歇息,用心读书。
思君行礼退下。林曦瑾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那光晕模糊一片,怎么也照不进心底那无边的寒冷与空洞。
对暮云,她则连“问”的勇气都日渐稀少。暮云越来越像个标准的“闺秀”了。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莲步轻移,女红日益精进,已能绣出像模像样的简单花鸟。她很少再像幼时那样朗声大笑,或是跑来跑去。她总是安静地待在房里,或是跟在严嬷嬷身边,学习着各种繁琐的礼仪和妇功。有一次,林曦瑾看到她对着镜子,练习如何笑得“含蓄温婉”,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下垂的角度,一丝不苟,像个精致的人偶。
林曦瑾站在门外,看着镜中女儿那陌生而“完美”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几乎要冲进去,打碎那面镜子,对暮云喊:别学这个!笑就该大声笑,哭就该放声哭!你是我的女儿,你不是摆着看的瓷器!
可她终究没有。她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在那里停留过。回到自己房里,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苍白、平静、无悲无喜的脸,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介于哭与笑之间的气音。
看啊,林曦瑾。你成功了。你把你的女儿,也教成了另一个“你”。另一个戴着完美面具,内心一片荒芜的“你”。甚至,她可能比你“成功”得更早,更彻底。因为她从未见过光,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念想”。
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安全”吗?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镜中的女人,眼神空寂,嘴角却似乎也带着一丝,与暮云镜中如出一辙的、标准的、温婉而冰冷的弧度。
这牢笼,关着萨仁那样不知死活的野鸟,也关着她和暮云这样早已被驯化、甚至开始自觉维护这牢笼的家雀。
而思君,或许正在成为这牢笼未来的主人,一个更精通于运用规则、巩固牢笼的看守。
春深似海,静涵院的海棠早已开败,连绿叶都显出了沉郁的墨色。蝉声尚未响起,庭院里一片窒息的安静。只有西厢偶尔传来的、压抑的、萨仁用漠北语哼唱的、曲调苍凉的歌谣,像一缕游丝,飘荡在这精致而绝望的牢笼上空,久久不散。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