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片刻,对百姓道:“臣只是奉陛下圣旨,皇命在身,你们该谢的人是当今陛下”
说罢,他望向远处。
短短几日,又添了几十座新坟隆起在雪野中,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依然有母亲抱着婴孩的尸身不肯松手,哭声早已嘶哑;
依然有汉子默默铲雪掩埋亲人,一铲,一铲,直到十指崩裂,血混着雪泥凝成暗红冰碴。
谢满城记得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昨日他出门与县令商量后续事宜时,这浑身脏兮兮的女娃还笑着递给他一朵野菊。只一夜,她躺在草席上,小脸苍白如纸。
风停下来时便能听到火堆噼啪作响——那是百姓们在焚烧染毒的衣物。
有人缓缓跪下,对着一座座坟,深深叩首,那是他们永远留在过去的亲朋。
雪,落在坟头,落在未冷的灰烬上,落在他斑白的鬓角。
几日后,北城行宫内,君梧霜在剧痛中苏醒。
他睁开眼,殿内寂静,唯有沙漏滴答。
四肢如缚寒铁,血脉滞涩,记忆如碎镜拼合——他记得自己巡视北城,正在帮着百姓将家人安葬,突感一阵晕眩,继而昏沉不醒。
这是第几日了?怎么没见到小顺子?
“来人!”
君梧霜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掀开几层棉被,套上靴袜,穿了几层衣衫,又裹了件厚厚的大氅。推开门的瞬间,刺目的雪光让他眯了眯眼。
眼前景象让他怔住。
积雪依旧厚如棉被,天寒如铁,可城中百姓却不再哀嚎遍野。
有人正用花椒水仔细涂抹墙壁,驱散寒气;
有人清理积雪,开辟通道;
有人用竹丝藤条织着御寒衣物;
还有人将稻草粗麻塞进被褥,为病者添暖。井然有序,竟似早已演练多日。
隔壁房门打开,小顺子走了出来。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中还有几分迷茫。
他迎上来,声音微颤:“陛下……您可好些了?”
“朕无碍。”君梧霜环顾四周,“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小顺子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奴才将陛下送回来不久,便也昏过去了……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奴才失职,这就去查探。”
君梧霜眉心一跳。自己晕倒不久,小顺子也昏了?如此巧合,未免蹊跷。
“跟朕一起。”
“是。”
小顺子搀着他缓步前行。
沿途所见,尸骨已被收敛,乱葬岗不再有拖拽尸体的悲鸣。
可新坟一座接一座,在雪野中沉默矗立,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疤。
忽然,一名老妇跌跌撞撞跑来,扑通跪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下:“陛下!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她身后,数十名百姓纷纷跪倒,额头抵地,泪流满面。
“陛下洪福,救我等性命!”
“若非陛下亲临北城,我们早已全城覆灭!”
君梧霜此刻晕乎乎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倒下前,只来得及帮忙收敛尸骨,只下令让京中大量运输炭火粮草,后续……是谁在执行?
难道,他梦游了?!梦游还在下令?!
君梧霜望着雪中跪拜的百姓,望着那一座座新坟,望着远处火堆上升起的灰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