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怒从心生。或许连他自己都搞混了真正愤怒的点,到底是怒他夺权,还是怒他不爱惜自己?
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些批注,怒火中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些字,依旧是他熟悉的笔法,可细看之下,又有些微不同——起笔更稳,收锋更缓,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的悲悯。
譬如“老弱病残优先”一句,那“优”字的最后一捺,竟微微上扬,像是不忍落下,又似在轻轻托起什么。
那是谢满城的习惯。
君梧霜忽然记起,是了,半年前归来几次见面那人愈渐消瘦,每逢风雪夜咳血不止,太医也说过,摄政王极度畏寒,以花椒混油涂墙驱寒。
那时他说:“寒邪入肺,非药可独治,需暖其居,安其心。”
如今,同样的法子,被用在了千家万户。
君梧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行朱批,指尖触到未干的墨迹,微凉,却仿佛带着温度。
他猛地攥紧拳头。
他确是讨厌谢满城擅权,也确实不满他无视圣旨,不喜他以“为民”之名行“干政”之实。
可他又无法否认——这些政令,精准、及时、充满温度,若换作他亲自批阅,也不过如此,甚至可能因犹豫而延误。
而更让他心乱如麻的是:谢满城明明已被软禁,如何得知灾情?如何调动工部、太医院?如何让将士为他开道?
除非……他早已在朝中布下眼线,除非……他的影响力早已深入骨髓,除非……这所谓的“软禁”,在谢满城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
君梧霜转身大步走出宫殿,风雪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寒冷。
小顺子不敢偷看奏疏,所以有些摸不着头脑,欲要跟去,又被君梧霜喝住:“不许跟来!”
他只好顿住脚步。
君梧霜要去找他,亲眼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究竟在做什么。
北城东街。
百姓们正三五成群,用竹筐、铁锹清理道路。
几个孩子在墙边嬉戏,墙上新涂的暗红色膏泥正缓缓散发出辛辣的香气——那是花椒与桐油的混合物,在寒风中氤氲成一片暖意。
一路上依然不似他刚入北城时那般哀鸿遍野,寒冷归寒冷,但也有了些许生机。
君梧霜远远便看见那个身影。
谢满城一袭玄色大氅,未曾束发,墨色长发被风吹的微乱。
他背对着他,正蹲在一位老妇人门前,亲自指挥士兵用藤条加固即将倒塌的屋檐。
他手中拿着一卷图纸,一边比划一边低声叮嘱:“此处受力最大,藤条需双股缠绕,稻草填缝,务必结实。”
老妇人颤巍巍递上一碗热姜汤:“大人,喝口暖暖身子吧。”
谢满城推拒,道:“您留着自己喝。”
君梧霜站在街角,被风迷了眼。
他好像很痛,他站起来时君梧霜看到他脚步的虚浮,也捕捉到他身影中那微不可查的颤栗,也没错过他掩面的低咳。
心却如被重锤击中。
他本该怒不可遏。可此刻,他只觉喉咙发紧,脚步沉重。
那人明明是他的臣子,是被软禁的奸佞。
可如今,当灾难降临,真正挺身而出的,却是这个“被软禁”的人。
而他这个皇帝,却在行宫中为几份朱批而震怒,为权力的流失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