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教学楼外炸进来,像冰锥直直扎进黏腻的空气里:“有人跳楼了——!顶楼!”
教室里所有的瞌睡虫瞬间死绝。
裴叙言的哈欠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前排男生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桑鲸珩手里的圆规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刺破了三张草稿纸。解枕檀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睁得老大。
紧接着,更多嘈杂的声音涌进来——慌乱的脚步声、女生的尖叫、老师的呵斥,还有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那声音凄厉得像在扯着嗓子哭。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一个女人的哭喊盖了过去。
那声音尖利、扭曲,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从一楼一直刺到五楼:“月殊!沈月殊!你给我起来!考个第二就敢寻死,你这没出息的废物!”
全班人都僵住了。
林砚秋捏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白,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身,慢慢擦掉黑板上的“死生亦大矣”。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打着旋。
楼下的哭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我养你十七年!十七年啊!你就这么报答我?!第二!又是第二!上次月考第二,这次模拟考还是第二!你就不能争口气考个第一吗?!”
那女人的声音里没有悲痛,只有暴怒,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
“你知道我在单位多丢人吗?张处长的女儿保送清华了,李主任的儿子竞赛一等奖!你呢?第二!永远是第二!你还敢跳楼?你有脸跳楼?!”
裴叙晚的脸色白得吓人,她突然低声说:“是高三的沈月殊……上次家长会,我在走廊看见她妈妈扇她耳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妈说,‘考第二有什么脸吃饭’。”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前排一个女生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砚秋把黑板擦往槽里一丢,哐当一声。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声音平静得可怕:“听见了吗?这就是为什么古人写悼文,总爱说‘天妒英才’。”
没人敢说话。
“因为活人太龌龊,不敢承认是自己逼死了人,只好把锅甩给老天爷。”林砚秋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老天爷可真忙,又要管刮风下雨,又要替人背杀人的罪名。”
解枕檀低低嗤笑一声,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她往后一靠,脚在桌腿上磕出轻响。
林砚秋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忽然问:“解枕檀,你觉得沈月殊该跳楼吗?”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焦过去。
解枕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说:“跳都跳了,问该不该有屁用。”
“那她妈该骂她吗?”
“该骂啊。”解枕檀歪了歪头,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养了十七年,投资失败,骂两句怎么了?又不是打死了。”
这话太刺耳,好几个女生倒抽一口冷气。
林砚秋却笑了,是真的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说得对。养孩子就像投资,要讲究回报率。考第一是涨停板,考第二就是跌停,该割肉时就割肉,跳楼了还能省口粮。”
她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得人坐立不安。
楼下突然传来更疯狂的动静——那女人好像在和保安撕扯,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让我过去!那是我女儿!我要问问她,到底有没有良心!我怀胎十月,疼了二十个小时才生下她,她就这么对我?!”
“第二!永远的第二!你知道我每次开家长会多难堪吗?别人的妈妈被老师围着夸,我躲在后排不敢抬头!沈月殊,你起来!你给我起来考第一!”
“你死了就能逃避吗?!你就是个懦夫!废物!我白养你了!白养你了!”
那声音里的恨意太浓,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窒息。
林砚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绷得很直,白衬衫在风里微微晃动。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放假三天。”她说,“校长刚通知的,说是让大家‘平复情绪’。”
教室里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低低的议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红着眼圈收拾书包,还有人呆呆坐着,像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