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言机械地往书包里塞课本,手指抖得拉不上拉链。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疯狂的声音——“第二!永远是第二!”
他突然想起自己上次月考,数学考了班里第十。回家后妈妈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唉,要是能进前五就好了。”那时他觉得委屈,现在想来,那声叹气简直温柔得像羽毛。
林砚秋抓起教案往外走,经过解枕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敢不敢跟我去顶楼看看?”
解枕檀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抓起校服外套甩到肩上,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走。”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教室,像两道影子。楼梯间里满是慌乱的脚步声——老师们在维持秩序,学生在往下跑,保安在对讲机里喊话。林砚秋踩着高跟鞋,竟比解枕檀走得还快,到六楼顶楼时,警戒线还没拉起来。
天台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林砚秋推开门。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天台的边缘摆着几盆枯死的绿植,角落堆着废弃的课桌椅。而在最东边的栏杆旁,散落着几本书、一个粉色水杯,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某一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妈说,只要考第一,她就会笑的。可是我考了三次第二了。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解枕檀走过去,捡起笔记本。纸页被风吹得翻动,她看到更多字迹:
“今天妈妈又哭了,说爸爸不要我们了,我要争气。”
“好累,凌晨两点了,还有三套卷子。”
“胃疼,不敢说,说了耽误学习时间。”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歪歪扭拙的笑脸,旁边写着:“等下次考第一,就奖励自己一块巧克力。已经三个月没吃零食了。”
解枕檀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发颤。
林砚秋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救护车已经开走了,围观的人群还没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个女人被两个老师架着,还在挣扎,还在嘶吼,只是声音已经哑了,像破风箱。
林砚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竟是薄荷味的。她点燃,火苗在风里抖了抖,烟雾漫过她的侧脸,给那份锐利蒙了层纱。
“我以前带过个学生,”她吸了口烟,白雾从唇间漫出来,被风瞬间吹散,“次次考年级第一,从没失手过。家长会永远是她妈妈的炫耀时间——‘我女儿啊,随便学学就第一,我也没怎么管’。”
解枕檀没说话,翻到笔记本的扉页。那里贴着沈月殊的一寸照,女孩笑得腼腆,眼睛很亮。
“后来那学生高三上学期,突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美工刀划手腕。”林砚秋弹了弹烟灰,动作痞气又熟练,“抢救过来后,她跟我说:‘林老师,我不想当第一了,太累了。每次考试我都害怕,怕下次不是第一,妈妈就不爱我了。’”
风很大,吹得解枕檀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她沉默了很久,才问:“后来呢?”
“后来她转了学,听说考了个普通的985,离她妈远远的。”林砚秋笑了笑,“去年给我寄了明信片,说现在经常考班里十几名,特别开心。”
她掐灭烟头,扔进墙根的花坛里,转身看向解枕檀:“你说这些家长,是想要个考第一的机器,还是想要个会喘气的孩子?”
解枕檀把笔记本塞进校服口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她往楼梯口走,声音闷闷的:“谁知道呢。反正机器不会跳楼,也不会在笔记本上画笑脸。”
林砚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放假三天,语文作业加倍。别想偷懒,我知道你家住哪栋楼。”
解枕檀头也没回,只是举起手,比了个中指。
但她的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本笔记本……我能留着吗?”
“留着吧。”林砚秋说,“反正没人要了。”
解枕檀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林砚秋又在天台站了一会儿,风吹起她衬衫的衣角,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那里有道很淡的疤痕,像是什么旧伤。
楼下的喧闹渐渐平息,蝉鸣重新占领了校园。只是那蝉声听着,总像掺了点哭腔,黏在闷热的空气里,化不开。
林砚秋最后看了一眼栏杆旁散落的东西,转身离开。关门时,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