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番茄鸡蛋的图案。枕檀抓起书包往楼下跑,跑到一半突然转身,把那块三角形玻璃片塞进张萌手里:“明天还我,这是会生星星的魔法石。”
香樟树的影子落在望舒肩上,他伸手接过枕檀甩过来的书包,看见她额角的纱布被风吹得掀起一角:“今天换药了吗?”
“换了,”枕檀剥开颗糖塞进他嘴里,糖是橘子味的,“张萌说我这纱布现在是班级潮流单品,好几个同学问我在哪买的。”
望舒笑着摇头,把纸袋递给她:“番茄鸡蛋包,多要了四个。”
枕檀刚要接,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片玻璃,玻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是她用马克笔涂的:“林老师说这叫光的标本,你看——”她举起玻璃对着夕阳,望舒的手背上突然落满金色的星子。
“她说伤口和星星一样,都是宇宙的创可贴。”枕檀咬了口包子,番茄汁沾在嘴角,“我觉得很对。”
望舒看着她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侧脸,突然伸手替她把纱布系紧了些。风穿过香樟树叶,把远处教室的笑声送过来,像串被阳光晒暖的风铃。
“明天想吃什么馅的包子?”他问。
枕檀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喊:“要巧克力味的!像星星融化在里面!”
望舒的笑声混在风里,惊飞了落在枝头的麻雀。那些麻雀振翅时带起的风,轻轻拂过解枕檀额角的纱布,像在替这道正在愈合的伤口,数着即将绽放的光。
早读课的预备铃还在走廊里打盹,周稚楚抱着一摞语文试卷出现在教室后门时,塑料文件夹的边角先撞在门框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前排刚抄完单词的同学最先抬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那叠试卷上——最上面那张的作文格缝里,还夹着半截红色批改笔的笔帽。
“完了完了。”张萌的历史笔记本“啪”地砸进桌洞,硬壳封面磕在铁皮上震出闷响。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椅背与后排桌沿撞出轻响,校服外套的袖子滑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昨天刚画的倒计时手环:“上帝作证,我昨晚背《岳阳楼记》背到一点,现在脑子里全是‘然则北通巫峡’的绕口令!”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揉着太阳穴,指尖蹭到刚写完批注的历史书,纸页上“庆历新政”四个字被抹出淡淡的灰痕。旁边的裴叙晚正往笔袋里塞荧光笔,听见这话手一抖,笔盖滚到过道里,在晨光里划出道银弧:“你还好,我妈昨晚拿着戒尺盯着我默写,‘忧谗畏讥’的‘谗’字,我写秃了三根笔芯。”
周稚楚抱着试卷往讲台走,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像串绷紧的珠子。路过解枕檀座位时,最上面的试卷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印着“古诗文默写”的标题。解枕檀正用指甲在桌角划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张萌已经把额头抵在试卷上,发梢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嘴里还在碎碎念:“脑细胞阵亡报告:岳阳楼片区全军覆没……”
后排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裴叙言推了推眼镜,指尖点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第三页的《岳阳楼记》译文旁,画着个小人儿正抱着柱子吐舌头,旁边标着“滕子京:我重修个楼容易吗”。张萌瞥见那画,突然直起身抢过本子:“借我临睡前拜一拜!”
周稚楚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转身时正好撞见这幕,手里的粉笔盒晃了晃,几根白色粉笔滚出来,在黑板槽里骨碌碌转。“早自习最后十分钟发卷,”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住的笑意,“林老师说,考不好的同学,今天的作业是把《岳阳楼记》抄成硬笔书法。”
“啊——”张萌的哀嚎突然拔高,桌洞里的历史笔记本被震得又掉出来半本,露出夹在里面的小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旁边还画了个流泪的表情包。解枕檀伸手帮她把本子塞回去,指尖碰到页脚卷边的地方,那里印着昨天张萌标重点时画的红圈,把“先天下之忧而忧”圈成了颗小小的太阳。
解枕檀正把玻璃片往笔袋里塞——那是昨天从张路萌那拿回来的“魔法石”,听见这话突然敲了敲她的卷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别少写点,上次你写成‘义’,被林老师圈成红圈圈。”
“要你管!”裴叙晚瞪她一眼,却把错题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最后一页的古诗鉴赏模板,抄快点。”
桑鲸珩抱着单词本从外面进来,校服拉链拉得笔直。他路过解枕檀课桌时,顺手把一块薄荷糖放在她卷子上:“成语辨析看第三页,去年考过的原题。”
解枕檀剥开糖纸,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连考题都能预判。”
“是你上次把卷子当草稿纸,我看见上面的错题了。”桑鲸珩的笔在单词本上划着重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等会儿考场上,不会的题往我这边看三秒。”
张路萌突然凑过来,手指戳了戳解枕檀的纱布:“你说余光中老师会不会来监考?听说他上周在三班,把一个睡觉的男生的卷子扔出了窗外。”
这话刚落地,走廊里就传来皮鞋踩地的声响。那人走路总爱故意加重脚步,像在给每个教室的学生提前敲警钟。解枕檀抬头时,正看见余光中倚在门框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得一丝不苟,手里转着支银灰色钢笔。
他是这学期新来的英语老师,据说以前在重点中学教实验班,到了这所学校总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挑剔。尤其看不惯解枕檀——不是因为她倒数第一的成绩,而是每次他路过教室,总能看见她额角的纱布在阳光下晃,像个故意惹事的标记。
“听说今天语文考试?”余光中走进来,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解枕檀脸上,“某些同学别想着靠歪门邪道,成绩差不可怕,心术不正才丢人。”
张萌刚想怼回去,被裴叙言按住了手。解枕檀却突然笑了,指尖转着桑鲸珩给的薄荷糖:“余老师放心,我就算交白卷,也不会偷看。毕竟倒数第一的位置,我坐得挺稳。”
周围的同学憋不住笑,余光中脸色沉了沉,钢笔转得更快:“是吗?我倒要看看,你这脑袋除了留道疤,还能装下什么。”
这话像根针,扎得空气都静了。桑鲸珩突然合上单词本,声音不高却清晰:“余老师,教务处规定监考老师不能提前干扰考生状态。”
余光中瞥了眼桑鲸珩桌角的年级第一奖状,嘴角撇出个冷笑:“桑同学倒是热心,就是别把心思用在给差生当保护伞上。”他转身往讲台走,皮鞋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我今天代林老师监考,谁要是敢耍花样,直接记零分。”
发卷时,余光中特意在解枕檀桌前多站了两秒。她的卷子右上角沾了点墨水,像是昨天不小心蹭到的,他突然伸手把卷子抽走,换了张新的:“脏兮兮的,别污了阅卷老师的眼。”
解枕檀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桑鲸珩在斜后方轻轻敲了敲桌子。她抬头时,看见他用口型说:“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