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开始的铃声刚响,余光中就抱着胳膊站在解枕檀旁边。她写名字时,他突然嗤笑一声:“解枕檀?名字倒挺文雅,可惜脑子跟不上。”
张路萌在前面狠狠翻了个白眼,笔尖在卷子上戳出个墨团,墨渍晕开像朵没开的花。解枕檀像没听见似的,笔尖落在默写题上,“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字,最后一笔拉得格外长,弯成道浅浅的桥,刚好架在田字格的边界上。
阅读理解的铅字在日光灯光下泛着冷白,解枕檀正用红笔在段落间画波浪线,后颈突然落下片阴影。余光中不知何时站到了桌旁,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晃悠悠蹭着她的卷子边缘。
“啧。”他突然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面戳出个浅窝,指腹正压着第三段首句的“然而”,“答案在这儿。”尾音拖得又轻又慢,像冰锥在玻璃上刮过,“还是说纱布挡着,连字都看不清了?”
周围翻卷子的沙沙声骤然轻了。张萌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笔锋在“环境描写”四个字上洇出个墨点;裴叙言悄悄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反射的光刚好照在余光中绷紧的下颌线上。
解枕檀握着红笔的手没停,笔尖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划,直到段落末尾才抬起头。纱布边缘的浅红被窗外斜进来的阳光染成暖橘,她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谢谢余老师。”
话音刚落,红笔突然在卷面上拐了个弯,圈住段中个不起眼的比喻句。“不过我想自己找。”她指尖点着那个红圈,声音里裹着点笑意,像春风吹化了薄冰,“考试又不是找藏宝图,找到答案不算赢,找到自己卡在哪儿,才算没白考。”
余光中的手指僵在纸上,指腹的钢笔水蹭在铅字间,洇出朵灰蓝色的云。他直起身时带起阵风,扫得解枕檀桌角的玻璃片轻轻晃,光斑在墙上跳了跳,刚好落在桑鲸珩的卷子上——那里正用铅笔描了片小小的树叶,叶脉清晰得像道正在愈合的疤。
“随你。”余光中丢下两个字,转身时皮鞋跟在地面磕出声闷响,惊得裴叙晚手里的橡皮滚到了过道里。
笔尖重新落在卷子上时,红笔划过的轨迹突然变得轻快。解枕檀看着那段被自己圈出的文字,突然觉得余光中刚才戳过的地方,像是长出了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种子。
余光中被噎了一下,转身去看桑鲸珩的卷子。桑鲸珩的笔尖顿了顿,在“环境描写的作用”那题旁边,轻轻画了片树叶——那是解枕檀昨天说“树疤长出新枝”时,在玻璃片上画过的图案。
交卷的队伍像条慢吞吞的蛇,解枕檀刚把卷子折出一道整齐的边,手腕就被人捏住了。余光中指尖带着钢笔水的凉意,抽走她卷子的动作又快又猛,纸页边缘在她手背上扫出细痒的痕。
“解枕檀?”他捏着卷子边角抖了抖,哗啦啦的纸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阳光从他身后斜切进来,刚好照在卷首那行字上——解枕檀三个字被她写得舒展,撇捺间带着点没规矩的飞扬。
“字写成这样,”他突然把卷子举高,让前排几个同学都能看见,嘴角勾着半嘲半讽的笑,“是鸡爪在纸上爬,还是蚯蚓喝醉了酒?”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声。解枕檀看见张萌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洞,裴叙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橡皮里。桑鲸珩放在桌角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起身,却被她用眼神按住了。
“余老师教英语的,”她突然笑了,声音清清爽爽的,像刚拧开的薄荷汽水,“可能分不清汉字的筋骨。这撇像不像昨天篮球架的影子?这捺是操场边的香樟枝,您看——”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名字,“连起来是风在跑呢。”
余光中的脸僵了僵,捏着卷子的手指收紧,纸页被他攥出几道褶皱。“歪理不少,”他把卷子往收卷袋里一摔,发出沉闷的响声,“成绩要是有你这嘴皮子一半厉害,也不至于总垫锅底。”
解枕檀没接话,转身回座位时,听见桑鲸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钢笔没墨了,刚才在偷偷蹭墨水。”她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手背上那道纸痕边缘,沾着点淡淡的蓝黑。
前排的周稚楚突然转过来,飞快地塞给她颗话梅糖:“林老师说,有人乱吠的时候,含颗糖就听不见了。”糖纸在掌心硌出细碎的响,像串藏在心里的鼓点。
余光中脸色铁青,刚要说话,林砚秋抱着教案从外面进来:“余老师,教务处找你。”她的目光在解枕檀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余光中,“刚才心理辅导室的老师说,新到的解压魔方少了一个,您看见过吗?”
余光中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林砚秋笑了笑,指腹敲了敲他手里的钢笔:“就是每个面都贴创可贴的那个,解枕檀说挺适合调节情绪的。”
解枕檀突然明白过来,跟着点头:“对,余老师要是觉得烦躁,玩那个特别管用。”
周围的同学都低低地笑,余光中攥着钢笔的手紧了紧,转身走出教室时,皮鞋声乱了节拍。
他一走,张路萌立刻转过来:“太解气了!刚才他盯着你看的时候,我差点把橡皮扔他脸上!”
裴叙晚把刚画好的漫画塞给解枕檀,上面画着个长鼻子老师,正被一群纱布战士追着跑:“给你的新造型,酷不酷?”
桑鲸珩把错题本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出她可能错的题:“下午我给你讲阅读理解,顺便——”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林老师说,余光中以前教的学生里,有个跟你一样额角受过伤,他总觉得那是不学好的标志。”
解枕檀捏着那张漫画,突然笑出声:“那他可太没想象力了。”她把漫画贴在桌角,“等他看到我这道疤长出翅膀,就知道错了。”
周稚楚抱着收上来的卷子走过,突然把颗草莓糖放在她桌上:“林老师让我给你的,说甜的能让人变聪明。”
窗外的阳光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的光斑刚好照在解枕檀的纱布上。她剥开糖纸,草莓味在舌尖散开时,突然想起桑鲸珩刚才的口型,想起张萌画的漫画,想起林砚秋那句“光的通道”。
原来那些看似锋利的目光,到头来都成了阳光的跳板。她低头看了眼桑鲸珩的错题本,突然抓起笔:“喂,下午讲题的时候,能不能先教我画光的标本?”
桑鲸珩抬头时,正看见她额角的纱布被风吹得轻轻动,像有只透明的翅膀,正要从那里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