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春桃的哭诉,众人皆心酸不已,唯有王夫人不甘地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怨毒。
“王菡。”
卫安澜忽然唤出王夫人的本名,王夫人面上划过短暂的恍惚,只听卫安澜缓缓道:“本宫记忆中的你知书达理,出口成章,八岁时就名满京城。可看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王夫人不禁放声大笑,也不知是在笑卫安澜还是在笑自己,“呵,才华能当饭吃?我就是写一千首一万首诗也换不来一个诰命!你生来就是公主,有那么多人宠着护着,难道我就得一辈子假清高,不能争一争吗?”
“你能争你该争,可你把人命当命了吗!你忘了自己是如何利用病逝的女儿冤死侧室,撺掇大将军私下里杀她全家的了?”卫安澜收握双手站起身,眼尾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这世间留给女子的机会本就不多,因此她格外欣赏有性格有欲望的女子,但对于王菡,卫安澜只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嫁入左家二十余年,她的风骨早已削去,心智早已磨平,彻底沦为了丈夫的附庸。如今她丧子,怎么疯怎么报复都不为过,卫安澜完全理解,甚至愿意让步,不以权势地位压人,不计较那些本该要了她的命的冒犯。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对卫安澜身边的人下手。
爱屋及乌,恨屋不能及乌。
这是卫安澜的底线。
“别惺惺作态了!我只有一个儿子,要不是你先来南都,我儿怎么会跟过来?他是我的血我的肉,是我们左家的希望啊!”
王夫人脑海中最后一根弦无声崩裂,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恨意,胡乱抓握着衣襟,金钗玉环散落了一地,“卫安澜,我现在奈何不了你,不代表你能一直逍遥下去!”
眼看王夫人双目赤红,已经彻底陷入疯狂,柳遇忙低声劝卫安澜:“都是些疯话,殿下别听了,让微臣把人带走吧?”
奇怪的是,不知王夫人的哪句话触动了卫安澜,她的目光定格在斑驳的树影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卫安澜,你不敬神明,触怒上天,谷雨的死就是你的报应!总有一天,你的至亲至爱都会因你而死!你就是个妖孽!”
放在往常,王夫人的话足够她死好几次了,不想卫安澜居然还能忍。柳遇一脸为难地看向卫安澜,却见她在听到“谷雨”这个名字后青筋暴起,宛如被成群的蛇虫死死缠住了颈项。
虽然脸色如常,但柳遇意识到,这一次卫安澜真的动怒了。
谷雨既是节气名,想来也是她的面首。柳遇不禁暗暗思忖,此人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能让一贯高傲淡然的卫安澜失去理智?
很快,柳遇便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不过是男女间那点事,她越痛苦他该越高兴才对。
更何况,午夜梦回之际,他也在心里无数次重复过相同的诅咒。
这个女人表面强势,也不过如此。
柳遇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所有人都在关注卫安澜和王夫人,没人会看见他面具下那一闪而过的轻蔑。
正如没人会知道他是谁。
卫安澜眸中掠过浓烈的杀意,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自己又被拖回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满眼都是谷雨惨死时的样子。他为了卫安澜身陷左家的阴谋,惨遭剥皮抽筋,御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救回他。
他就躺在卫安澜怀中,握着她的手,整整坚持了三个时辰才咽气。
甚至在死前最后一刻,谷雨都在劝她忍耐,辅国公得皇帝器重,大将军又手握重兵,不能为了一个下人和他们翻脸,影响边境安宁,朝廷稳固。
“殿下……别怕……你要……相信,黑夜……会过去的……”
谷雨死后,卫安澜从未在人前提起过他。然而,即便她不去描摹愤懑与怨恨,那道伤口依旧横亘在心上,一边听着神明的咏唱,一边拖着她的躯壳,一直走,一直走。
他痛苦的呻吟,求生的眼神,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卫安澜,以至于她每次在京城见到左家的人,都要耗尽全力才能遏制住杀人的冲动。
可现在,王夫人居然敢拿谷雨刺激她!
卫安澜全身的经脉都在叫嚣,说什么时机未到,什么大局为重,你是公主,杀了她,杀了她又如何啊!
察觉出卫安澜已经快控制不住情绪了,少微忙用力握住她的手。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加快,可是她醒不过来,她被铁链牢牢锁住,生锈的倒刺勾入肺腑,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承受着彻骨的疼痛。
“殿下?”
朦胧间,卫安澜似乎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呼唤她。那人手持利刃,身披朝霞拔足狂奔,一条条劈开束缚她的锁链,也一层层剥去了她的痛苦。
宜人的温度从身体上流淌而过,卫安澜眼前的光越来越亮,直至画面聚焦,凌厉的刀光在她面前画出一道弧线——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