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呼吸,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印章,送到卫安澜面前。
“这是长风道长的血书和宝印,但愿能解殿下之忧。”柳遇飞快地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叹道,“殿下的伤还没好,不如明天再处理公务吧?”
“前些日子积攒了太多,惊蛰说巡按司有几桩案子要问本宫的意见。”卫安澜打了个哈欠,笑着摆手道,“柳大人先去小榻上休息吧,本宫再看一会。”
许是房间被炭火熏得过暖,柳遇一听到床榻便会想起他已经是卫安澜的面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各种旖旎纠缠的画面,忙低头道:“无妨,在下不困。”
柳遇匆匆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侧后方的茶桌旁。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用迷药。
沉默良久,柳遇才重新看向卫安澜。曛曛灯火下,她的嘴唇苍白干裂,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然而她仍在专注地奋笔疾书,周身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这般明媚,这般坚强,让他煎熬,亦让他莫名的满足。
忽然,卫安澜猛地低了一下头,呼吸急促起来。
“伤口可能发炎了……能否劳烦柳大人帮本宫换药?”
柳遇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收紧,“在下去请少微姑娘——”
“别去。”卫安澜放开文书,面上扬起艰难的笑意,“柳大人还不明白本宫今夜为何要留你吗?少微他们怎么可能允许本宫做这些……”
柳遇一怔,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卫安澜的卧房里,少微等人自然不便靠近,也就没人阻止她处理积压的公务。
她用他这个外人支开他们,无非是不信任他,觉得他不在意她。
眼见卫安澜的脸色愈发难看,柳遇神志一乱,脱口道:“他们心疼殿下的伤势,难道我就不会——”
柳遇倏地收口,真心话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或许,是他不敢亦不愿承认——自己早就在心疼她了。
诚如卫安澜所言,他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只不过在那一条条名为“仇恨”的栅栏间,不知何时挂上了“心动”的锁。
明明白白的恨,混混沌沌的欲。
他一直在利用她,可哪怕再狠绝再无情,他还是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压在心底的灼灼星火终于冲破藩篱,照彻长夜。
话如覆水难以收回,柳遇低头避开卫安澜略带惊讶的目光,沉默着走到她身后。
“殿下,在下冒犯了。”
柳遇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半褪下卫安澜的衣衫,露出受伤的右肩和背部。细布下,她的伤口果然在化脓流血,只不过被那身炽烈的红色遮住了。
原来……卫安澜今夜穿红衣,本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柳遇已经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越过大防,一寸寸看向伤口之外的地方。卫安澜的背上有好几道粗长的疤痕,有一条甚至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他无法想象她遭遇过什么,更无法想象她曾在死亡线上挣扎徘徊过多少次。
凝干的血液,痊愈的旧伤,让柳遇湿了眼眶。
“柳遇,”卫安澜只手在胸前拢住衣服,低声唤他,“本宫毁你名誉,让你像奴仆一样侍奉本宫,你可有怨?”
柳遇心下一抖,强笑道:“怎么会呢,殿下言重了。”
“可你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恨啊。”
卫安澜幽幽叹息,她闭上眼,黑暗中,背后清凉的刺痛愈发明晰。她感觉到他在发抖,甚至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这一刻,他也许真的在心疼她。
然而,流星般短暂的心动终究消解不了经年的恨意。
他抛却尊严,甘做面首委身于她,恨恐怕早已刻入骨血。
关乎左飞钺,亦关乎她。
柳遇垂眼看着卫安澜时不时收缩的肌肉,他无法回应她一针见血的洞察,只得强行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疼?”
“还好,都习惯了。”
卫安澜淡淡一笑,待柳遇帮她包扎完毕后便重新系好了衣服。从小到大她受过太多伤,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
“柳遇,别再虚与委蛇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柳遇依言屈膝蹲下,卫安澜望着他面具边缘隐约露出的红痕,心平气和地道:“柳遇,本宫留你是因为你失去了严凭的庇护,左飞钺必会找你的麻烦。本宫也不瞒你,左飞钺活不长了,本宫只希望在此之前,你我能给彼此一次信任——一次而已,就像在神庙暗道里那样。待此间事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卫安澜气息微凝,思绪流转片刻还是没有挑明,转言道:“你想留在南都,或是想去哪里做官,本宫都可以为你引荐。”
柳遇以臣服者的姿态静静仰视着卫安澜,他当然清楚她让他做面首是在试探。一直以来他都不受她掌控,大敌当前,卫安澜肯定不想让他毁了她的布局。她在他面前暴露伤口,把计划和盘托出,已经是主动退让,先相信了他。
信任也好,提防也罢,这一退足以说明他已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如此意外之喜来得比想象中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