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眸色渐深,刹那间凝结成滔天的愤恨,“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单为对付本宫便害死三十三名采工,可见嚣张跋扈到了何等地步,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本宫心头之恨!更何况你还欠本宫一条命!”
几百个日日夜夜,卫安澜从未有一刻忘记谷雨的死,他被左飞钺剥皮抽筋,死得那么痛苦……她分明不信鬼神,可每当想起谷雨的惨状,卫安澜都恨不得亲手杀了左飞钺,用他的肉他的血让谷雨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而这一日,即将到来。
卫安澜一步步逼近,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势不可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左飞钺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寸。
“原来是为了那个低贱的小白脸!”
左飞钺放肆地大笑道,反正他已经活不成了,索性直接骂个痛快,“来啊,来杀我啊!你们卫氏不是最会杀人吗?大凉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皇帝得位不正,不敬神明!若察纳太子还在,大凉何以衰弱至此?”
察纳是卫安澜的大伯父,数十年前在储位之争中输给了她的父皇。卫安澜知道左飞钺提起察纳只是为了激怒自己,不由冷笑道:“当年你选择辅佐我父皇登临大宝,如今倒怀念起一个作古五十余年的老人了?左飞钺,你还真是不知羞耻。”
左飞钺喉结滚动,精瘦的颧骨微微颤抖,衬得他的表情愈发狰狞,“卫安澜,你以为皇帝很信任你吗?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左家一倒,朝堂上的平衡就破了,你这位上蹿下跳的长公主又能得意几时?”
“本宫与皇兄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兄长,一个都跑不掉。”
卫安澜蹲下身举起短剑,眼底杀意毕现。小满立刻上前按住左飞钺的手脚,左飞钺眼珠抖动,愤怒逐渐化为了惊惧。
她当真敢在府狱里杀他?
虚幻的银光划过,与空气中打着旋的灰尘堪堪相融。利刃所及之处鲜血横飞,左飞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飞了窗外的鸟。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滚落到稻草堆里,卫安澜从容站起,抖了抖剑上的猩红,留下了两句话。
“大凉自有法度。今日本宫取你右手,以祭谷雨。”
“小满,别让他死了。”
日照当空,卫安澜在阶前驻足,默默仰头望着天边的云朵。团团洁白飘过,好似少年时的谷雨在朝她笑。
兄长,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
一贯锐利的明眸蒙上浅浅的湿意,卫安澜捏紧手串贴在心口,任由自己在回忆中沉浸冥想。她还有太多要做的事,只能分出一点点时间,心无旁骛地去思念谷雨。
红日穿梭在云层间,又在卫安澜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左飞钺的叫骂。其实这么多年来,卫安澜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无论他说破与否,都不能拔除。
皇兄很信任她吗?
当然信任。
也未必全然信任。
她虽自幼遭受离乱之苦,但毕竟出身皇族,对权力斗争的敏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卫安澜很清楚皇兄的心思,只是这世上有人适合做执刀人,便有人适合做刀。从前皇兄能数次以命相护,而今她当然会为他付出一切。
打破平衡又如何?棋盘上那么多棋子,他们兄妹自当建起新的朝局。
他目之所及,就是她一往无前的方向。
更不必说那也是她的希望。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任那些难言的晦暗消弭无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大凉有句俗语:冬晴三日必有吉。一连七八日,南都的天都格外晴朗,明媚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柔美的金色,着实惹人心醉。
十月十日,南都街上人头攒动。
左飞钺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早已传遍民间,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终于不再忍耐,争相围住囚车,恨声唾骂。王菡穿着残破的囚服站在车中,神色平静从容;反倒是左飞钺深埋着头,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他的右手已被仔细包扎好,不至于失血而亡。不过小满特地用了药,这几日左飞钺的伤口都会奇痒难耐,不停地腐烂,又不断愈合,此般折磨早已教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种因得果,左飞钺遭受的一切,都不敌谷雨之万一。
然而小满明白,卫安澜心里再恨也只能这样泄愤。以眼还眼快意恩仇当然容易,但她身居高位,要为世人的榜样,便须更加谨慎严格地约束自己,不能逾越律法的界限。
她终是把无奈和委屈葬在了心底。
人潮汹涌,囚车行进得极其缓慢。正当众人喧闹不止时,一声铿锵的琵琶蓦然闯入人群。
谩骂声逐渐消失,街巷尽头,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怀抱琵琶,目光穿越重重阻隔,死死定在左飞钺和王菡的脸上。
一袭缟素之下,春桃玉指翻飞,激昂的旋律几乎将众人拉回了硝烟弥漫的古战场。猛虎出山,蛟龙入海,如狂风骤雨般激越,却又不知为何令人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