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两人正互不相让,柳遇忽然开口:
“草民遵旨。”
他清楚眼下的处境,卫重离是大凉天子,连仰面视君都会被认作刺驾,他若答应比试必会冒犯天威;可若不答应就是抗旨,兴许还会连累卫安澜。哪怕卫安澜已经叮嘱过他不必在意她与卫重离的争执,柳遇依旧不忍心让她为难。
输是罪,赢亦是罪,但,他愿意为她而战。
柳遇面色从容地站起身,解下披风,取过冯凌手中的另一把剑,对卫安澜深深一揖,“刀剑无眼,还请殿下退开些。”
他转向卫重离,淡定地抬起眼眸,“草民冒犯了,陛下恕罪。”
宛如疾风吹雪,柳遇话音未落,卫重离的剑已然直袭面门。柳遇侧身格挡,两柄剑铮然相交,划出一道耀目的火花。
卫重离脚下一转,长剑破空游走,风声骤急,寒光闪烁。柳遇全身的骨头都在痛,无力强攻,只等卫重离出手后严防死守,一边在心中拆解他的招式,预判他接下来的动作。
柳遇见招拆招倒也挥洒自如,然而数十个回合过后,他终究因脊背伤口崩裂,逐渐落了下风。点点猩红透过衣衫,柳遇咬紧牙关,剑尖又一次点过卫重离的剑身,遏住了他的来势。目光交汇间,柳遇居然从对方漆黑的瞳孔中窥见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他心下“咯噔”一声,难道试身手是假,取他性命才是真?
柳遇屏住气息,卫重离不知他的姓名,他却遽然生出了无限血气。无论如何,卫重离起兵,屠戮的是他的子民,夺走的是他的土地,他们本就是死敌。
既然是死敌,他又何须留情?
怒火腾起,柳遇长剑一震,转守为攻。
一个大凉新皇帝,一个大燕废太子,一场迟到了四年的交锋,积攒了四年的仇怨,尽在此刻悉数奉还。
剑光如雨,衣袂翩飞,整个元德殿都回荡着激烈的铿铿之声。卫安澜也是习武之人,对卫重离和柳遇的功夫都有了解,自然看得出二人从最初的试探,相持,到现在几乎陷入了以命相搏的境地。
卫重离最擅长使枪,如用刀剑,按理说两人应难分伯仲,可柳遇在南都矿洞里受了重伤,回京一路颠簸尚未养好,如何能挡得住卫重离忘却生死般的进攻?
长剑第无数次交错,这一回,柳遇闪躲不及,白衣上瞬间多了两道口子,幸好他反应迅捷及时后撤,才没有被卫重离削断手臂。
眼看柳遇节节败退,挥剑速度慢了下来,卫安澜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她可不想看着两人血溅大殿,忙高声喊道:
“皇兄!”
二人身形微顿,却仍势如破竹,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虚影。情急之下,卫安澜只得胡乱扯出一句谎话:
“那个……他真的是面首!”
卫安澜原想着卫重离发泄过后就会收手,不想此话一出,他的动作反而愈发狠厉。卫重离手腕一抖,将柳遇面前密密匝匝的银光撕开一条裂隙,同时纵身跃起,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奋力一击。
柳遇疾退两步,他逼着卫重离攻击自己,正是为了找到这个破绽。剑锋呼啸,卫重离身形已老,无力回防,只要刺进他的心脏就能结束这场比试,为大燕惨死的将士报仇。
可电光石火间,柳遇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事实。
卫重离不只是大凉的皇帝,更是卫安澜的兄长。她敬他爱他,还用着他亲手制作的武器。既如此,他怎么能让她伤心呢?
更何况,若天下大乱,他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密信真相,解除困扰她的诅咒了。
满腔冲动和杀意无声收敛,柳遇停了手,任由对面那道凌厉的闪电直奔心口而来。
寒风汹涌,利剑并未如柳遇预想的那样刺入胸膛。千钧一发之际,卫安澜掷出短剑,铁链准确无误地绕过卫重离的剑身,拉偏了几寸。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柳遇喘息着平视卫重离,目光却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卫重离同样面无表情,没人能分辨出他在想什么。他盯着柳遇的伤口看了片刻,又缓缓转向铁链另一端的卫安澜。
卫重离不松手,卫安澜也保持着拉紧铁链的动作,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唯有急促的呼吸和殿外的风雪搅扰着元德殿内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卫重离猛地抽出长剑,柳遇站立不稳,按着肩膀跪坐在地。
“柳遇!”
卫安澜心头一紧,忙大步上前扶住他的身体。红与白交相辉映,温热的血滴溅落在手背上,卫安澜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
她清楚地知道柳遇答应与卫重离比剑的缘由,更知道他为何收住了最后的杀招。就是因为知道,她心中的波澜才难以平息。
为了她,柳遇甘愿承受卫重离无名的怒火,又在关键时刻顾念兄妹之情,让了卫重离一招,付出受伤的代价保全了他的颜面。
他处处为他们兄妹着想,唯独没有考虑自己,卫安澜不敢想象若她没有阻拦卫重离,柳遇还能不能活下来。
“快传御医!”卫安澜取出手帕,压住他不停流血的伤口,极力稳住声线道,“柳遇,你感觉怎么样?”
泄掉打斗时的那口气,柳遇无法再保持云淡风轻的姿态,他凝视着卫安澜的面庞,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不用麻烦御医,殿下别担心……”
“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