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彷如蜻蜓点水般的一触,消融了焦躁与恐惧,也荡起了难以言明的涟漪。卫安澜闭上双眼,微低下头,短促地“嗯”了一声。
柳遇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凝望卫安澜的侧脸,一点点加重指尖的力道。她欢喜时,他愿分享她的笑容;她失落时,他更愿为她驱散阴冷和黑暗。
原来当心上有了牵挂,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待在一起,便已胜过巍巍宫阙中无数个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的夜晚。
当然,若能与她共看山河,方为最大的圆满。
柳遇无声的关怀让卫安澜重拾宁静,却在孟寻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孟寻幽彻底绝望了,他此生从未如此嫉恨过一个人,那颗种子已经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弯曲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着他,遮住了头顶最后一缕阳光。
“孟大人,我的提议依然有效哦。”
孟寻幽僵立片刻,方阴沉着脸转回身。这是他第三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孟寻幽强行稳住最后一点理智,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杀柳遇?”
雪白的雨帘与玄青的兜帽交相辉映,那人漫不经心地嗤笑道:“孟大人难道看不出他在怂恿殿下对抗神明吗?”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低垂在斗篷下的手指,孟寻幽瞳孔猛缩,低低惊呼道:
“是你!”
那人全然不在意身份是否暴露,反而朝孟寻幽走近两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不到的东西,何不毁了?”
隆隆惊雷震得孟寻幽一时忘记了呼吸,盘旋的藤蔓化身口吐火焰的巨龙,裹挟着风雷穿心而过。那人说得对,如果刻骨的怨愤无法挣脱,那便一了百了吧。他得不到卫安澜,柳遇也休想得到。
杀了他!
孟寻幽不再抵抗,任由鲜血淋漓的恨意拥抱了他的身体,他侧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近乎相拥的二人,眸色渐深。
“成交。”
百年难遇的暴雨一连下了三日,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山道阻塞,树木横折,天色越来越暗,令人不禁怀疑是否是神明撕裂了天空,将漫天银河悉数倾泻,誓要吞噬整个村庄。
庄念儿向外发了信号,卫安澜调来的梧州军精锐当日就进入了尺口村。由于此次风暴过于猛烈,村民根本无暇顾及外面的事,换防交接还算顺利,朱荣连同戍守山中的村民暂时被集中看管了起来。
按照地图标识,庄念儿重新分配了人手,留出部分兵力清理山上的滚石和淤泥,其余人则日夜戍守海滨,加固原本的长堤,防止海水倒灌冲毁堤坝。小满和立秋知道卫安澜格外关注海上的动静,便与众军士蹚着冰冷的海水修堤,凡事都亲力亲为。
眼看离传统的大潮期越来越近,即便庄念儿做了周密的部署,小满和立秋反复确定海边并无异常,卫安澜的担忧还是一日重似一日。
她时常从梦中醒转,听着呼啸凄迷的风雨,再也无法入眠。
这日,雨势骤然加大,易家老宅的房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分明还未至黄昏,天边竟已黑云翻滚,宛如午夜。
“殿下,有梧州海域的情况。”
柳遇展开一张字条,上面自上而下画着相似的标记。对比带来的梧州地图,柳遇解释道:“飞鸽传书在雷雨天不可靠,因此各个哨点之间会用焰火传信。我向庄将军确认过,东海沿海的堤坝每年都有加固,他们也会按照孟大人和赵将军的吩咐及时关注,还请殿下放心。”
连熬了数日,卫安澜的精神已然紧绷到了极限,她抬手抚摸着字条上深浅不一的笔迹,意味不明地看了柳遇一眼。
还不待柳遇有所反应,卫安澜便垂眸叹了口气,“可惜这场雨来得不巧,海上风浪大,船只想离开尺口村都没机会。”
柳遇知道卫安澜的心事,忙宽慰道:“不妨事。庄将军那边早做了准备,一旦发生异常,村民们立刻就能转移到地势更高的地方。”
难以抑制的血浪躁动不安,卫安澜沉默着按住胸口。海边潮湿闷热,连狂风骤雨亦带不走浓密的水汽,直教她心口发闷,再也藏不住满身的疲惫。
发觉卫安澜表情异常,柳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逞强的姑娘啊,总是想自己扛下所有,不肯泄露半分软弱。
他不由分说地把卫安澜拉到床边,按着肩膀命她坐下,“殿下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近日夜间一直都是柳遇陪伴在侧,卫安澜确实累了,也就没有推辞,依言躺了下来。她听到柳遇挂好披风吹熄蜡烛,坐在了对面窗下。世界归于黑暗,卫安澜僵直的身体亦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疾风肆虐,如浪翻涌。待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平稳,柳遇方抱剑靠住土墙,闭目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柳遇猝然睁眼,见卫安澜并未苏醒,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雨水沿着孟寻幽的衣袍滴落,润湿了脚下的土地。他微微喘着粗气,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瞪着柳遇。
“长堤出事了。”
柳遇心下一动,视线在孟寻幽泥泞的衣摆上匆匆滑过,“怎么回事?”
天边亮起的电光让孟寻幽的面孔愈发苍白,他僵硬地答道:“可能有点麻烦。殿下还在休息,不如你去拿个主意吧?”
“孟大人信得过我?”柳遇勾起唇角,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寒光,照得世间鬼魅无所遁形。
孟寻幽不是第一次从柳遇身上看出这种傲视群雄的气质,他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殿下的面首总该有些担当吧。”
与孟寻幽对峙片刻,柳遇懒洋洋地回过身,想给卫安澜留张字条,告知自己的去向。不过他才刚触碰到门板,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动作。柳遇笑了笑,转而拾起矮墙边的伞,朝孟寻幽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