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卫安澜艰难哽咽道:“柳遇,你很好,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这么卑微。”
“是,我知道。殿下从不缺奉你为主的仆从,你需要的是与你并肩的战友。”柳遇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卫安澜,“我只是……不愿让你为难。”
卫安澜情不自禁地收紧十指,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柳遇还在为她着想。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一次次豁命冒险,倾注如此热烈纯粹的感情?
四目相对,卫安澜挣扎数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我们相识不过一载,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我,值得吗?”
柳遇双唇翕动,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唯有那对蒙着水雾的宝石依旧摄取着他的魂魄。她的美丽,她的坚强,还有她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柔情,永远在他的世界里粲然生辉。
他不怕受伤,只怕不能为她分忧,找不出埋葬的真相,解不开未知的谜团,浑浑噩噩,虚度此生。
“殿下……”柳遇无力再握住卫安澜的手,他双手垂落,声音极轻,亦极坚定,“辅佐世上另一个自己,托付未竟的理想,与她共同杀出一条血路,你说,值不值得?”
卫安澜仓促抬袖蒙住双眼。柳遇在恳求她,他放下自尊,步步退让,只是为了留在她身边。
月光明亮,前途缥缈,本已腐烂成泥的心难以抑制地因他而悸动。事到如今,卫安澜再也无法狠心推开柳遇,他愿意等她,可她却不知战胜心魔是对是错。
她的情怯,又何尝不是因为情切。
良久,卫安澜方调匀气息,重新垂首看向怀中濒临昏迷的柳遇,“在解决诅咒之前,我不会赶你走。你安心养伤,好吗?”
得了这句回答,柳遇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释然一笑,疲惫地合上了双目。
卫安澜起身把柳遇背回房间,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定他只是因体力不支而失去意识,卫安澜这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柳遇床边,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一旁的蕉鹿剑上。
原本缠住剑柄的黑布因海啸的冲击变得破破烂烂,卫安澜想了想,从旁撕下一截新的布条,想要帮柳遇把剑包好,这样等他醒来便能直接使用了。
卫安澜解下黑布,崭新的金色鹿纹映入眼帘,她微微一怔,停下了所有动作。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一时间,无数片段争相涌入脑海,卫安澜几乎立刻想明白了一切,以及……柳遇的真实身份。
原来……是你啊。
他不惧天子威仪,熟知边境各个哨点的传信方式,对政务信手拈来,随口便是法度民生,还能令秦一这等高级将领毕恭毕敬……所有蹊跷之处其实都有迹可循,只不过她始终未曾深究。
抑或是,她不愿深究。
这把举世闻名的宝剑,那身睥睨众生的锋芒,原本是属于他的。
他被诬陷谋夺的不是普通的家产,而是——大燕的玉玺。
长琴。
卫安澜偏头看向他惨白的面孔,无声地唤出他真正的名字,这才恍然为何从初见时起,她便觉得他十分眼熟。因为就在两年前,卫安澜受邀前往大景,在宫宴上见到了大燕的新太子。
他的弟弟。
卫重离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才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敌意,第一次见面就想以比武为由杀了他。此后无论他做什么,卫重离都心怀戒备,甚至会迁怒于她。
卫安澜命少微带回京的那封信变薄也不是她的错觉。他曾不止一次提起她的私印,也许那夜他格外殷勤,正是为了拿走她的笔迹和私印图样,确认她就是与他“勾结谋反”的罪魁吧。
在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阴谋里,她被迫与卫重离提前开始起兵复国,而他失去了太子之位,还连累皇后和昭阳公主自裁明志,元宪皇后难产而亡,大燕血流成河。
所以,他宁可承担面首的恶名也要接近她,讨好她,是为了复仇。
他每每无意识泄露的恨意,皆为真情。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她与他之间,都隔着千万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
若如此,他们一路走来那些灵犀相通的配合,午夜梦回的心动,生死与共的许诺,简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讽刺。
卫安澜默默用原来的黑布缠好剑柄,将它放回了原处。地上的月光碎如银砾,卫安澜指尖缓缓划过柳遇微皱的眉头,不知该绝望还是悲哀。
“喜欢上仇人,你一定很痛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一夜熬到现在,卫安澜已经心力交瘁。她安静地看了柳遇一会,直到明月西斜,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才靠在床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