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伤口隐隐作痛的缘故,卫安澜睡得并不踏实。她时而梦见孟寻幽带着杀手卷土重来,袖箭射穿柳遇的胸膛;时而梦见卫重离怒斥她轻信敌国太子,于是收回她手中的所有权力,把她打入牢狱;时而梦见八月十八大潮来临时,整个梧州失陷,彻底沦为一片汪洋……
混乱无序的画面纷至沓来,纠缠不休,而她却被锁链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无法挣脱。
朦胧间,卫安澜似乎感觉到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她猛地睁开眼,一抹天光正穿透窗格屋瓦,打在柳遇的侧脸。他支起上身,沐浴在灿烂的金色中,瞳仁比黑曜石还要明亮。
卫安澜一时恍惚,分不清是太阳照着他,还是他带来了日光。当柳遇不掩藏自己的情绪和才华时,总是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既俊逸,又孤独。
许久,卫安澜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下移,原来是柳遇怕她受冻,给她盖上了外衣。
“抱歉,是我吵醒殿下了。”柳遇很轻地笑了笑,“秋日晨起天凉,殿下怎么不盖被子呢?”
虽表明了心迹,他的言谈举动和从前并无分别,谨守着关心却不亲昵的分寸,仿佛他真的在给卫安澜时间看清自己的心,不强迫她有所回应。不过卫安澜还是有些别扭,她以活动手脚为由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你感觉怎么样了?”
柳遇明白卫安澜此时不想太过接近自己。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耐心等她从过往的伤痛里走出来,他的余生只为她一人魂牵梦绕,万死不辞。
“殿下放心,我好多了,倒是你……”柳遇披衣坐起,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夜我离开的那段时间,殿下可有做梦?”
事已至此,二人都清楚孟寻幽是被人利用才会去杀柳遇,对方苦心孤诣地调开他,必有用意。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犹带病色的面容,沉默不语。
作为大凉长公主,卫安澜手握权力,亦享受权力。她纳贤才,兴夜市,开医馆,推学堂,甚至在盛都创办了第一所专供女子读书的学庭,任命女史官修撰国史,一步步冲破藩篱。这期间阻碍重重,她身边亦不乏诋毁与辱骂,但卫安澜乐在其中。
能让更多人——尤其是女子——实现自己的理想,哪怕只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便是她最大的成就。
许是过去的人生太过顺遂,老天总要拿走一些东西。尤其是在孟寻幽背叛之后,卫安澜笃定自己与情爱无缘,于是便心无旁骛地向前走。
原本她已经习惯了,向阳而生,她并不觉得孤单,直到遇见了柳遇。
他愈是神秘,愈是危险,就愈能吸引她的目光。
曾经,她视他为猎物,抱着轻慢之心试探,戏弄,逼迫。而如今,她会给予他超出原则的信任,会心疼他受伤难过,会允许他涉足自己的人生,与她并肩前行。
他的光芒太过耀眼,明知会被灼伤,他还是在她心上落下了无可磨灭的印迹。
高墙桎梏,世俗规训困不住她,阻止她摆脱噩梦的从来都是她自己。这个道理卫安澜懂得,可那又如何呢?
到梧州之后,她好不容易勇敢迈出一步,却被突然出现的孟寻幽点醒。为了身边的至亲挚友,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把软肋暴露给敌人。
昨夜,她几乎就要说服自己拥抱他的爱意,却意外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若在发现柳遇就是长琴之前,卫安澜或许会把那段意味不明的梦告诉他,和第四笔血字出现时一样,同他商讨对策。但现在……
他不是别人,他是大燕废太子,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客。
朝堂之上,算计和阴谋如虎狼环伺,卫安澜见过太多背叛。一个本应接受万民朝拜的天之骄子,却臣服在她脚边,低声下气甘做“面首”,他对她是爱是恨,是做戏是真情,终究难以求证。
她若沉沦,必被包裹着柔情蜜意的利刃凌迟成碎片。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乾坤浩大,前途未卜,过于执着一个与男人有关的答案,有什么意义?
她的目光本不该停留在眼前啊。
连日来的挣扎迟疑烟消云散,卫安澜豁然一笑,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柳遇眼睫微垂,也许卫安澜是因为他的告白才再度生了戒心,既然她不愿说,他也没有理由追根究底。柳遇忍住心头的酸苦,顺着卫安澜的话道:“是我多心了,我只怕他们会对殿下不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殿下和柳大人起得这么早呀!”小满提着食盒走进屋内,笑眯眯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新鲜热乎的清粥小菜,先用膳吧?”
小满的出现刚好打破了二人略带尴尬的相处,卫安澜示意小满先去查看柳遇的伤势,自己则坐在一旁喝起了热气腾腾的米粥。
甫一入口,卫安澜便皱起了眉,“孟寻幽煮的?”
“哎呀,我就说瞒不过殿下嘛,青萍还非让我扯谎,说是她做的!”小满嘻嘻哈哈地挠着头,“青萍要给受伤的妇人小姐包扎,实在分身乏术,孟寻幽昨夜进山去帮庄将军,天还没亮就起来生火烧饭了。你别说,他的厨艺还真不错,我刚才喝了整整一大碗呢!”
听了小满的话,卫安澜没有再多问。其实孟寻幽本性不坏,若肯把眼光放长远些,真正用心为百姓做事,他的路能走得很远很好。
但愿他不再执迷不悟。
小满似是早就料到卫安澜不会拒绝吃孟寻幽做的东西,他一边帮柳遇换药,一边连声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