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翌日清晨,卫安澜和柳遇早早来到了和襄王约定的地点。大景襄王素有风流浪荡之名,不问政事,不涉朝局。就连皇帝委以重任,他也总是把差事全丢给手下,自己一个人享清闲,故而他在大景的名声并不好。
然而卫安澜却很清楚,这些只是他蒙蔽世人的假象,能让阿玖那样聪颖灵秀的姑娘托付终身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则让卫安澜更加确定襄王胸有丘壑,这样的人不是至交,便是劲敌。
走进鉴州最繁华的酒楼,一楼中间华丽的戏台映入眼帘。一位身量纤细的女子手捧白绫,笔直地立于戏台中间,哀哀戚戚地唱个不停。
哪家酒楼会一大早请乐伎唱曲子?卫安澜抬头望向二楼雅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倚在窗边和着伶人的唱词微微晃头,恐怕走遍天下都找不到比他更懒散的人了。
顺着卫安澜的视线看去,柳遇不由一怔。那不是昨夜和长晏争星渚玉的商客吗?原来他就是大景襄王?
虽未曾见过,但常年和朝臣打交道的经验告诉柳遇,此人不好对付。加之他在给卫安澜的请帖中特地提出要见自己,柳遇更不敢懈怠。他正了正脸上的银色面具,如同普通侍卫般顺从地跟在卫安澜身后。
“许久不见,长公主殿下风采依旧啊。”襄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很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卫安澜勾唇一笑,“两年而已,本宫不至于变成老太婆吧?倒是你这身衣服太过素雅,不像本宫认识的襄王殿下。”
襄王兴味索然地摸着下巴,一袭白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仿佛世间一切都难提起他的兴趣。他淡淡地看着卫安澜,目光闪烁间,似要从她身上剥离出另一道身影。
两年啊……足以改变很多事了。
襄王的反应有些奇怪,卫安澜也并未细想,侧头示意道:“介绍一下,巡按司司使、本宫未来的驸马——柳遇。”
“驸马”二字在卫安澜齿间辗转流连,第一次听她在外人面前这样介绍自己,柳遇心底不觉一片温软。
和柳遇互相见礼后,襄王拢起衣袖,自顾自地斜靠回椅中,“公主得你们陛下器重,你的驸马却来自大燕,这真是本王今年听到的最有趣的故事了。”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襄王的放肆,不以为意地笑道:“襄王身在大景,却对本宫身边的人了如指掌,本宫佩服。”
“不要小看本王的人脉,难道我大景就没有公主的人吗?”襄王打着哈哈,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柳大人,本王今日擅自做主点了出戏,不知你是否喜欢这份见面礼?”
襄王话音刚落,乐伎哀婉悠长的歌喉便伴着一阵清香飘进了雅间:
“堂下三尺绫,云中六身轻。休说他君王赐恩厚,可难道天理不容情?密匝匝雷霆驱天将,乱腾腾草木助威灵。只恨那、一道宫门锁千障;换来这、满腔冤愤谁人听……”
柳遇的心骤然被千万把利剑刺穿。
巫蛊之祸。
他当然听过这出戏。无辜受冤的戾太子刘据,以死明志的皇后卫子夫,分明就是他们母子的翻版。
隔着数百年时光,他们在相似却又不同的悲剧中遥遥相望。
“神明!昔年每叹平阳幸,今此何惜未央名?轮回敢遇阴曹兵,当与仲卿去病齐心定。”
“据儿!功过全作汉家星,是非自有后人评。甘泉本来一抔土,君思定,万重山里母先行……”
后面的曲调宛若浸入湖底般模糊不清,可字字句句却是刀刻斧凿,至死难忘。隔着冷冰冰的银色面具,柳遇射向襄王的眼神阴沉如渊,他不禁死死握住了掩在袖中的双手。
呵,见面礼。
襄王想要做什么?与长晏合谋试探他的身份吗?
正当柳遇难以平复胸中翻涌的血潮时,一只温热的手隔袖覆上了他的拳头。
“本宫的驸马不爱听戏,襄王就别为难他了。”
卫安澜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眸中却遍布肃杀之气。她因与阿玖投契对襄王另眼相看,但这并不代表她容许他在自己的国度放肆。
长琴已死,这世上没有人能质疑柳遇的身份,卫重离也不例外。
望着卫安澜对柳遇毅然决然的回护,襄王一下一下把玩着手中的长箫,对此不置可否。正僵持不下,一道温婉的女声中止了二人间的剑拔弩张。
“两位殿下,本宫没有来迟吧?”
锥心痛楚尚未退却,柳遇的身体再次僵住。
袅袅婷婷走进雅间的正是昨夜人群中身着墨色男装的那名女子——长晏的太子妃。
而她,原本是燕帝指给他的妻子。
郑家有从龙之功,郑云岫将门虎女,自长琴受封太子之日,她便是大燕毫无争议的太子妃。
柳遇的眼尾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先安排卫子夫自缢的戏码,再让郑云岫露面,襄王今日根本不是想见卫安澜,他是要逼死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