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的打击冲蚀着柳遇的理智,他定定地凝视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女子,全然没有注意到卫安澜落在郑云岫脸上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长晏怎么不来?你们大燕看不上本王就算了,难道也不给长公主面子吗?”襄王打了个哈欠,随手关上窗户,将伶人凄凉婉转的歌声彻底隔绝在外。
该来的人缺席,为难一个女子有什么意思。
“太子临时有要务处理,便委托本宫代为前来。本宫虽为女流,却也是大燕东宫的女主人,想来——”郑云岫话锋一转,温然看向卫安澜,“长公主殿下是不会嫌弃的吧?”
卫安澜不着痕迹地瞥了柳遇一眼,他们两人虽未成婚,到底有婚约在前。与曾经的“妻子”久别重逢,而她却嫁给了他的弟弟,他这样失态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年的他们,是否也是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呢?
心口莫名生出难言的酸涩感,卫安澜一把握住柳遇的手,对郑云岫点头笑道:“太子妃客气了,请坐。”
手上的力量逐渐加大,柳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连忙退到卫安澜身后,垂下眼睫不再多看。
“昨夜的忘归节很精彩,我们陛下对星渚玉和大燕的鲛罗都很感兴趣。本王原想代表陛下来谈些通商事宜,既然太子不在,那本王只好与公主说点私事了。”相较于卫安澜的客气,襄王的言辞中难掩刻薄,“太子妃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忙正事?”
面对襄王下的逐客令,郑云岫不温不火地反问道:“襄王说笑了。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岂有私事?”
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代表的绝非个人,而是一个国家。这样的场合,大燕怎能缺席,任由大凉和大景暗通款曲?
“太子妃请自便。”
襄王被郑云岫绵里藏针的话噎住也不觉得如何,他径自转向卫安澜,只当郑云岫不存在,“公主,本王知道你是王妃的好友,本王的确是为了她来见你的。”
卫安澜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想以此缓解内心的焦灼和期待,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襄王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低下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愤怒,又似是茫然。
方才只顾和他言语交锋,直至此刻,卫安澜才注意到襄王不仅衣着素雅,且并未戴冠,只以疏布束发。她心里“咯噔”一声,茶托下的指尖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阿玖……她怎么了?”
屋内众人紧张地等待着襄王的回答,卫安澜屏住呼吸,眼前的画面如同凝固一般死寂,就连窗外乐伎隐隐约约的歌声都听不真切。
良久,襄王才缓慢抬头,失焦的目光穿过卫安澜的身体,在她背后的屏风上逡巡。
“她死了,为国而死。”
一句话说出,襄王几乎耗尽了气力。他歪斜着靠在椅子里,摆出和两年前一样慵懒的表情。只是他嘴角的弧度是麻木的,眼底的光芒是冰冷的,整个人都被抽离了灵魂,只剩下干瘪的躯壳。
卫安澜脑海中迸发出一声巨响,浓浓的绝望攫住她的心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玖死了?
那个纵马驰骋江湖,比苍鹰还要自由的姑娘……死了?
为什么,她还不到二十岁啊!
时间停滞,回忆翻涌,卫安澜托着茶杯的力量一点点松脱,心底最坚硬也最柔软的某处轰然崩塌。
她都没有奢望余生有幸重逢,仅仅是各自平安都做不到吗?
阿玖不仅是她的挚友,更是让她下定决心弑神的良师啊!她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在准备复国的同时暗中谋划,拼尽遍体鳞伤也不回头,无非是想让她的子民和阿玖看到,摧毁神明的力量不是痴人说梦,她真的在践行二人共同的理想。
“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在大景依依惜别时,卫安澜和阿玖对彼此郑重重复了这句话。她隔着山海遥望着她,那双枫色明眸中倒映着她们的过往,也照耀着她们的前路。
而如今,生死殊途,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甚至都没有好好和她告个别。
滚烫的茶水全都洒在了卫安澜的虎口上,就在茶杯落地的前一刻,柳遇眼疾手快接住了茶杯。他取出帕子递给卫安澜,而后默默退回原本的位置,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痛苦与绝望在二人共享的温热中汩汩流淌,柳遇全然理解卫安澜的心情。
因为,阿玖也是他的恩人。
当年江五叔暗中联系袁夫人帮他逃入大凉时,商队遭遇袭击,若非一个自称“阿玖”的侠女施以援手,他恐怕早就变成悬崖下的一具枯骨了。
卫安澜心心念念的至交好友,对自己亦有救命之恩。
天地时而浩大,大到山高水远终难相见;时而微小,小到这么多人的命运竟交汇在这小小的雅间,纠缠于相识之前。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①
卫安澜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她擦干手上的茶水,僵硬地,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