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还不高兴,不想习武,想跟娘学认字,学绣花,学那些闺房里的事。
但爹说,学。
她就学了。
“你小时候也读过这些吧?”翠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楚寒衣回过神,点点头。
翠儿眼睛亮了:“真的?那你也会那些规矩?”
楚寒衣没回答。翠儿看着她,眼里有种奇怪的光,像羡慕,又像不甘。“你不用懂这些,也练成了那么厉害的武功。我要是你,做梦都笑醒。”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没本事的女人,嫁了人就得看人家脸色。男人好还行,男人不好,一辈子受罪。我算是命好,摊上王五这个不挑的。要是换个脾气坏的,三天两头挨打,你能怎么着?”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
“可你不一样。你有本事,谁也欺负不了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多好。”
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翠儿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羡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弯着,但没断。
“你觉得我好?”楚寒衣问。
翠儿使劲点头。
楚寒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老茧,有旧伤,有洗不掉的血迹。
她想起灭门那夜的火光,想起井口边的笃笃声,想起师门紧闭的大门,想起林彻站在山门口的样子。
想起这些年杀过的人,走过的路,睡过的破庙。
如果当年没有这一身筋骨,如果没人说她适合习武,如果她就那么普普通通长大,嫁人,过日子——会是什么样?
也许她会在哪个村子里,嫁个普通男人,生几个孩子,每天喂鸡种地,相夫教子,过完一辈子。
她低头看着翠儿拿来的那些书,想起小时候趴在娘怀里念这些字,娘说,记住了,以后嫁了人,要照着做。
现在她四十多了,没嫁人,也不会嫁人了。
她把这二十年过成了这样。杀人,找经书,再杀人,再找经书。没有家,没有伴,没有人等她回去。
翠儿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楚寒衣摇摇头,把书合上,递还给她。“没什么。”
翠儿接过书,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想说话,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楚寒衣坐在窗边,外头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翠儿总觉得她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翠儿轻轻关上门。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王五蹲在院子里剥蒜,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太阳地里睡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翠儿深吸一口气,往灶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