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关王五夫妇的屋子时,他没有停,没有转头,只是脚步慢了那么一点。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侧脸。那人也恰好偏过头来,两人隔着窗棂对了一眼。
王五心里猛地一紧。
那张脸黑黝黝的,被日头晒得很粗糙,看着跟普通干活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那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深水里不见底的暗涡。
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就是抓不住。
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王五退了一步,从窗边移开,后背贴在墙上,心跳咚咚的。
那灰衣人穿过院子,走到后院,把泔水倒进一个大缸里。
他站在缸边,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襟。
低头的时候,后颈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刺青——一条盘着的蛇,尾巴缠着脖子,蛇头隐入衣领。
他把领子拉好,遮住刺青,转身进了灶房。
楚寒衣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她趴在床沿上,头垂着,头发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湿。
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已经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每一寸都在疼。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动了。
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了。
比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经脉逆行,没有走火入魔。
只是元气耗损得太厉害,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额上全是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陶红英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看见她坐起来了,脚下一步没停,把茶放在床头小桌上,蹲下来看她脸色。
“师父,怎么样?”
楚寒衣动了动脖子,关节咯吱响了一声。“无大碍。”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陶红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楚寒衣没有拒绝,只是闭着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了。
“师父,”陶红英把布叠好放在枕边,“您这回元气伤得不轻,怎么比上回破关还凶险?”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根基不稳。”她说,声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为了从林彻和神龙岛的人手里脱身,我把三十年的底子全逼了出来。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事后躺了那么些天,元气本就亏空了一大截。归元功最重根基,根基不实,破关便如空中起楼台。这回卡在关口上,旧伤新损一齐发作,才会弄得这么狼狈。”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舌尖仿佛又泛起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锈味——那是林彻亲手递来的那杯茶。
陶红英听着,眉头皱起来。
寒山寺的事她听师父提过几句,但从未听她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六个字来形容。
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那您还得多久?”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少则数日,多则半月。这段时日我需专心闭关,不能分神。”
陶红英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天地会的人就在附近,冯三爷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们可以帮忙护法。薛先生也留下来了,若有异常,随时可以施针。”
楚寒衣没有说话。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闭着眼像是要睡了,正准备起身出去。楚寒衣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会的人带走的。”这一句,语调平得像刀背压着纸张。
陶红英目光没有躲闪。“是。”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