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当着这些人的面,她忽然发现自己卡住了。
她在外头是黑罗刹,在村里是楚女侠,此刻在这间堂屋里,这些天地会的弟兄正等着她给出一个身份——而她张不开嘴。
王五在院子里拿草棍拨着蚂蚁,头也没抬,随口接了一句:“我是她徒弟。”
秦香主愣了一下,旁边两个弟兄也愣了。徒弟?师父对徒弟,有这样的?
楚寒衣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像是在辨认官道的位置。
当天晚上,楚寒衣推开西厢房的门。
王五正坐在床边泡脚,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赶紧把脚从盆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
他慌慌张张地要找布擦脚,楚寒衣弯腰把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踩翻。
她在床沿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王五擦着脚,偷偷看了她一眼。“秦香主他们没问什么吧。”
楚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盆还在晃荡的水,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静下来。
“问了。”她说,“问你是谁。”
王五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把擦脚布搭在盆沿上,没接话。
楚寒衣看着盆里那盏油灯的倒影,声音不高。
“我当时应该说——这是我夫君。”她顿了顿,“你往后不用再说自己是什么徒弟、跟班。你是我夫君,天下人早晚都会知道。”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把擦脚布叠好搁在盆沿上。“我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我就是不想你难做。”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王五低头看了看她靠过来的那只肩膀,抬起手,极轻地揽住了她的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胛,收得不紧,像是怕勒疼她,又像是怕她忽然挣开。
她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没动。
过了片刻,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盆里的水面早已平静如镜,映着桌上那盏油灯,纹丝不动。
他搂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很不自在的神情,耳朵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把腿往后挪了半寸。
她低头扫了一眼他腿间,什么都明白了。
“没事的。薛先生确认过了,这是正常现象。”她的语气很平常,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是替他掸掉一点灰。
“天地会这边要办什么大事?”
楚寒衣说:“刺杀一个人。此番围剿天地会的主谋,朝中那位和硕恭亲王。有消息说此人与神龙岛的人曾有勾结,林彻他们能逍遥这么久,多半也是他在朝中压着。不过刺杀要过一阵子——那人近期要回乡祭祖,届时戒备最松。秦香主他们已经筹谋很久了。”
王五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向来不往心里去,倒是看她说话时的样子看得入了神——她坐在床沿上,腰背笔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方才被秦香主他们拜见的架势还没完全从身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