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瓷罐只有巴掌大,白底蓝花,罐身温润如玉,是离开顾长生别院时老人家亲手递到她手上的。
此膏名为“玉润”,是他采雪峰上的白芷配以几味稀有药材熬制而成,专用来养肤生肌,江湖上寻常伤疤抹上一两月便能消退大半,但配制极费工夫,一年也出不了几罐。
楚寒衣拧开盖子,里头是淡绿色的膏体,闻着一股清冽的药香。她挖了一点在指尖揉开,脱下靴袜,把膏药抹在脚上。
这罐玉润膏她已经用了好一阵子了。
膏体触肤即化,凉丝丝的,像山溪里的水从脚背上淌过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脚背本就白净,这段日子天天抹药,皮肤比从前又细腻了几分,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挖了更多的膏药,仔细揉进脚底,从脚后跟到前脚掌,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揉过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背对着王五。溪水声盖住了拧罐子的声响。
这事她没打算跟王五说。怎么说都怪怪的——好像她专门为了让他摆弄这双脚更舒服才涂药似的。
涂完了,她把靴袜穿好,罐子收进包袱里,走到溪边,在王五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王五洗完了脸,正拿袖子擦下巴上的水珠,看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平整的石头。
“跟你说个事。”她开口了,语气很平,“这阵子我要练一段功,脚上不能碰,只能隔着靴子。您若是想……还跟从前一样,隔着靴子便是。”
王五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然后点点头。“行。练功要紧。”
楚寒衣没有接话,只是把膝上的布巾拿起来叠好,搁在石头上。溪水哗哗地流,鸟在头顶的树杈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太阳沉到山那边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楚寒衣站起来,把包袱拎上,侧过身等王五先走。
“前头有个村子,天黑前能赶到。”她说。
王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去了前面。
楚寒衣跟在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靴,靴口边缘还蹭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膏药,她用靴尖在草丛里蹭了蹭,把痕迹蹭掉了,然后加快步子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王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个——你练功要多久?”他问。
“大约要一阵子。”
“那你脚上涂的那些药膏,够不够?要不要多买些带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方才在溪边不小心瞅见的。”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前头,逆着夕阳,脸上黑红一片,分不清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着,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等着挨训。
“你可知道这药膏叫什么。”她问。
王五摇了摇头。
“玉润膏。顾老前辈亲手配制的,一年也出不了一罐,用的药材里头有几味只生在雪峰上,寻常药铺里连见都没见过。”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当是镇上赶集买萝卜,多带几斤?”
王五被她这一句噎住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转过身继续走。
楚寒衣跟在后头,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他的影子。